“哦?”君珩淡淡扫过席下惴惴不安的德妃和莲妃,若有所思地挑起眉,“春国公之意,可是要让朕废了皇后,再立一位继后?”
“圣上英明。”春国公几乎立刻躬身俯首。
冬国公略带不满地回头睨了春国公一眼。他虽一直不能苟同这等怀柔之策,却不得不承认以国丈之身摄政更为名正言顺。
君珩将殿中一切敛入眼底,微微勾了唇角,“那诸公以为,德妃和莲妃,立谁更为合适?”
“德妃是太后自小养在跟前,又早入东宫伴驾多年,如今更是位列三夫人妃嫔之首,母仪天下顺理成章。”冬国公从坐上匆匆站起,气势汹汹。
“冬国公此言差矣。”春国公不急不缓直起身子,“春氏乃百年后族,莲妃身负观音转世之天赐吉兆,理应复位归原才是。”
“一派胡言!”冬国公愤然打断,狠狠盯着春国公,“先帝早已判春氏抄家流放,你还有何颜面自诩后族?”
春国公没理会面前人的盛怒,依旧垂首向皇帝道,“若皇上立莲妃为后,春家可继续拥立废后所生三皇子为太子。”
此言一出,满殿众人皆侧目。
在揣测人心方面,春家终是更胜一筹:皇帝即便答应废后,定不忍再废太子,且莲妃本没能诞下皇嗣,不如先将太子攥在手里,对帝心向春家倾斜也确实大有裨益。
然而冬国公紧接着大笑几声,得意洋洋地望向德妃和淑妃一侧,“我冬家有皇长子在手,怎会留着那个不知跟谁生的野种?!”
“放肆!”君珩拍案而起,两颞徒然凸起青筋。
“等我的人拿来御玺,皇上若肯老老实实在诏书上盖印,老夫尚可考虑留废太子一命。”冬国公似乎已完全失去耐心,一脚踢翻席案走向殿中。
但当他对上德妃惊慌失措的目光和淑妃坚毅的神情,阔步顿然一滞。
“德妃,为何不听为父的命令?!”冬国公怒发冲冠,面目狰狞。
德妃不由缩瑟闪躲,邻旁的淑妃徐徐起身,“本宫的大皇子和皇后的太子,一个都不会落入你手。”
“不过是太后身边的贱婢,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冬国公蔑视着撇了撇嘴,转而回身目露凶光,“无妨。待老夫料理了眼前大事,再处置那废太子也不迟!”
“孽障!”一道沉声响彻殿宇。
众人循声望去,太后独身稳步踏入殿内。
“哀家怎么会有你这样大逆不道的弟弟!”
“长……长姐。”冬国公下意识拱手向太后行了礼,回手指着皇帝道,“是你的儿子受奸人蛊惑在先!身为舅父自然要替他匡乱反正。”
“母后。”君珩快步至阶下将太后扶到自己身边,淑妃也上前站到太后身侧。
“皇帝放心,哀家已依你的托付,让垂窈把太子和公主送去安全的地方。”她转面拍了拍淑妃搀住她的手,“大皇子也是。”
淑妃低头松了口气,再抬眼时眸光越发坚定不移,“冬国公既不惜伤及稚子,就莫怪尔等入宫请安的夫人暂时回不去了。”
岂料冬国公只发出声不屑一顾的嗤笑,“妇人罢了,何足挂齿!”
然他笑音未落,两个蒙面人从殿外匆忙跪至足前,“禀国公大人……属下将御书房翻了个遍,始终未找到御玺……”
霎时满殿惊诧的目光皆聚焦于君珩身上。
没有御玺,诏书纵有再多谋划,终将沦为一纸空白。
“皇上果然早有准备。”冬国公咬牙切齿不再遮掩,“不过老夫劝皇上一句,眼下你并无胜算,不如尽快将御玺交出来。”
君珩桃花眸微眯,清俊面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朕早已立下遗诏,若今日难逃此劫,则圣旨即刻昭告天下,朕的御玺自会留给皇后携太子承继皇位,你们休想沾染我大瑜江山的一砖一瓦。”
冬国公一时哑然,春国公上前一步,意有所指道,“皇上是仁君,即便不顾自身安危,应也不想牺牲殿内无辜之人……”
未待他言毕,守在殿外的几个蒙面人再次冲入打断。
“国公……不好了,文武百官已冲破宫禁,正朝这边过来!”
殿中一行人在持刀蒙面人的包围中移至檐下。
日影西斜,殿前玉阶上滚着碎金,那簇渐行渐近的身影似一团布野星火,青若冷焰,绯若赤霞,紫如暮烟,聚呈燎原之势将黑衣蒙面之辈节节逼退于阶前。
秋国公与一众武将率先持剑抵挡叛卒,云蔚川与宋初迟走在百官之首,新晋状元兰听雨则带领所有女官与之并肩。
“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秋国公持剑略一拱手,旋即将剑尖对准春冬二公,“吾已派兵围了国公府,还不快束手就擒!”
冬国公不以为然地捋着胡髯,得意有余地驳道,“秋国公莫要虚张声势,秋家军大部在你儿子麾下,围了国公府,你的兵力应当所剩无几,然老夫的精锐个个身经百战,光凭你们几个武将可挡不住。”
“刀剑无眼,终不敌众。”宋初迟义正严辞,洁净面庞尚能看出牢狱的痕迹,“今日百官在此为证,春国公与冬国公协从叛乱,图谋篡位,罪不容诛!”
他身后众臣一呼百应,齐声高喊“罪不容诛”。
春国公见势赶忙道,“宋大人不是因与皇后谋逆下了大狱么?私自越狱可是罪加一等!”
“朕早已查明宋少师无罪。”
君珩下颌轻抬,眸间生亮,喉结滚动几下,眉宇间转瞬恢复了不怒自威的风平浪静。
人心易变,这个道理他自小就懂。所以他从不指望任何人能永远守护和忠于自己,而是让臣民自行选择评判——自己究竟能否称得上一个贤明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