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沉默的昆仑,荒凉广袤的草甸,优雅灵动的藏羚羊,还有……周临风。
周临风架画板时的熟练动作,递氧气瓶时的关切眼神,开车时紧绷却可靠的侧影,盖毛毯时的温柔而体贴的双手……这些画面与可可西里的壮美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一辆车,一张景,一片天地。
周临风站在车门处,时不时向车内投来关切眼神。
许折白看着他的身影,又想起了“我没有结婚,也没有恋爱”那句话。
他不太想承认,但是这几天的周临风,和没分手前的周临风是一个人,五年了,一点没变。
就像在画室里,他只需要沉浸在自己的色彩世界里,而周临风会处理好画具、收拾好残局,甚至在他画到忘我错过饭点时,默默把温热的饭菜放在画架旁。
内心的悸动骗不了自己,在氧气稀薄的高原中,在血氧饱和度不断下降的肉体凡胎里,所有压抑的情感将浮现水面。
那些情绪逐渐上升,本就在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被可可西里的清风拂过,更上一层楼。
许折白再次摁下氧气瓶的开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周临风身上拉开,重新拉回窗外的景色。
远处飞鸟不知何时出现,飞得很低,可能要去往远方的某个湖泊,用翅膀在湖面上拍起看不见的涟漪。
许折白有了点力气,强撑着下了车,周临风想来搀扶着,他拒绝了。
开车门的一瞬间凛冽的高原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和草甸气息的冷冽空气。
“没事,”他扶着车头,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挺喜欢这儿的,让我再看看,我们就返程。”
周临风“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远方,雪山看似很近,但望山跑死马的传说不假。
他又把余光放在许折白身上,还是默默地回到驾驶座,拿出手机,没有征求同意,将镜头对准了扶着车头、凝望远方的背影。
纯色毛衣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天蓝色的牛仔裤在荒原背景下显得格外鲜亮,低马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远处的蓝天、雪山、草甸,都成了这个身影宏大而静默的注脚。
许折白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他只是微微扬起了头,任由高原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带走所有莫名其妙也乱七八糟的思绪。
周临风按下快门,将这一刻定格。他没有拍许折白的正脸,只留下一个在天地苍茫间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清晰的背影。
记忆深处,关于这片圣洁土地上,最浓墨重彩、也最难以言喻的一笔,应该就是这张照片了。
风还在吹,雪山还在静默地注视。他们停留了片刻,像两个误入神域的凡人,汲取着片刻的宁静与震撼。
“走吧,”许折白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被高原阳光和冷风洗礼过的清透神色,他吸着氧气,面色苍白没有缓和。
周临风收起手机,给许折白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好”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蜿蜒的109国道,缓缓驶离这片被喻为“青色山梁”的净土。后视镜里,那些藏羚羊群,最终消失在起伏的山峦之后。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雪山的寒气、草甸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余韵,说不清也看不透。
许折白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辽阔、自由、同时又被某种无形羁绊温柔牵扯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缺氧,所以以往的温情记忆都被无限放大,
也可能是因为画画时的无限陪伴和极尽温柔,让这段奇怪又复杂的感情成为无法回忆的哀思。
他们都抵抗不了源源不断朝脑海涌上来的画面。
返程时已经下午四点,许折白的状态开不了车。只能是周临风忍着难受往格尔木的医院驶去。
也许因为吃了一个周的红景天,周临风只是有些轻微高反,吸会氧气就没那么难受了。许折白的高反严重一些,头痛难忍。只能强迫自己在车上睡一会,胃胀气的不适和心率加快的难受让他很难进入睡眠状态。
周临风时不时看过去,见他脸色苍白无力,偶尔出声确认是否清醒,恨不得给这辆xc90加个机翼,凌空飞回到格尔木。
从藏羚羊观景台到格尔木至少要三个半小时。好在返程的车不算很多,没堵车。周临风要关注许折白的状态,还要尽量避开炮弹坑,从没一次开车像现在这般战战兢兢。
他留意着许折白氧气瓶的声音,一瓶1升的氧气损耗快,周临风趁着路面平稳,赶紧又拆了一瓶新的给许折白。
车厢像一颗悬浮在黑暗宇宙的孤独胶囊。国道最颠簸的路段逐渐甩在身后。
许折白蜷在副驾,毯子拉到下巴,留出一点安全带的痕迹,氧气瓶有气无力地拎在手上,睡着了又醒来,醒了没一会又睡着了。
周临风单手控着方向盘,刚好车载音乐播放到二人最熟悉的曲目之一。
是肖邦的《夜曲》。
钢琴声如月光倾泻,淹没世间杂音。
许折白听着舒缓乐曲,想起了谈恋爱时的悸动。那时候心脏跳动的频率和现在一样,甚至呼吸也是,原因却截然不同。
一种是在心爱之人的面前无法避免的反应,另一种是在大自然的威压下身体做出的对抗。
许折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种了。
严重缺氧会放大两种东西:濒死感,和求生欲。
他如一颗漂浮在世间的浮萍,居无定所,溺死在水中的人都会迫切地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