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处置周明,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既是对沈砚所提疑点的初步认可,也是一种警告——在朕面前,任何欺瞒都无所遁形!
接着,皇帝的目光转向那几位噤若寒蝉的三司主审官员:“尔等身为朝廷法司,审理重案,不察明细,不辨真伪,仅凭片面之词与漏洞百出之物证,便妄下论断,甚至联名上奏,几致冤狱,更险些引发朝局动荡。是为失职!着,罚俸一年,停职反省,听候处置!”
“臣等知罪!谢陛下隆恩!”几位官员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皇帝没有深究他们是否与三皇子有牵连,只以“失职”论处,这既是惩戒,也暂时保全了他们的性命和……他们背后可能牵连的更多人。这是一种政治上的平衡。
处理完这些“执行者”,皇帝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沈砚身上,也扫过了一旁脸色发白的三皇子和面色凝重的太子。
“江沈氏。”皇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你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江家有无私制龙袍之能力,货物搜查过程是否存疑,朕自会派人详查。然,空口无凭,你指其构陷,甚至影射‘攀扯他人’,所指为何?可有实证?”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沈砚心头一紧。她手中并没有三皇子直接指使的铁证,所有的推断都基于逻辑和零星线索。此刻若直接指控三皇子,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言辞更加恳切谨慎:“陛下圣明!民妇一介草民,岂敢妄议天家?民妇所言‘攀扯’,实因三司奏章中,提及江家与东宫属官过往,字里行间,引人遐思。民妇惶恐!江家蒙东宫属官仗义执言,澄清冤屈,心中唯有感激,绝无半分攀附之心,更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等关联,纯属有心人恶意引申,意图将商业纠纷,扭曲为政治构陷,其目的,恐非仅仅针对江家,更是欲借此扰乱朝纲,动摇国本!民妇泣血上陈,只求陛下明鉴,勿使忠良蒙冤,勿令小人得逞!”
她依旧没有指名道姓,但将“攀扯”的对象明确为“恶意引申”奏章之人,将其目的拔高到“扰乱朝纲,动摇国本”,这便将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又没有越过臣民的本分。
皇帝深邃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对沈砚的这番应对颇为玩味。这妇人,确实不简单,懂得在绝境中如何说话。
“至于实证……”沈砚抬起头,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民妇恳请陛下,允准详查那件‘龙袍’本身!龙袍规制森严,绣工、用料、乃至金线来源,皆有迹可循!伪造龙袍亦是重罪,若能查出其来源,顺藤摸瓜,或许便能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此外,民妇之子怀瑾,正在殿外候旨,他近日整顿家务,或对家中物料往来有更细致了解,恳请陛下传召,或能提供更多线索!”
她将突破口引向了物证本身和江怀瑾这个“内部人”,这是目前最可行,也最可能找到破绽的方向。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身上:“太子。”
“儿臣在。”太子躬身出列。
“江氏所言,不无道理。此案干系重大,朕便交由你督办。”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你会同韩兆,调集内务府织造局能手,仔细勘验那件龙袍。所有涉案人员,包括江怀瑾,皆由你询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无论牵扯到谁,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儿臣遵旨!”太子精神一振,立刻领命。皇帝将此案交给他督办,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也是对他能力的考验,更是将反击的利器交到了他的手中!
三皇子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敢说什么。皇帝的决定,已然堵死了他任何干预的可能。
“都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江沈氏,暂且还押天牢,配合调查。未有结论之前,不得怠慢。”
“民妇谢陛下天恩!”沈砚再次叩首,心中那块巨石,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虽然还未脱罪,依旧身陷囹圄,但皇帝亲审,太子督办,这已是绝境中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皇帝没有偏听偏信,而是在用他的方式,平衡局势,查清真相。
这就是帝王心术!不急于表态,不轻易站队,通过处置执行者、敲打失职者、将案件交给对手(太子)去查办,来维持朝局的稳定,并在这个过程中,看清每个人的反应和立场。
众人心思各异地退出乾清宫。
沈砚被带回天牢,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转移到太子和韩兆手中。她必须利用在天牢的这段时间,通过合情合理的方式,将己方掌握的更多线索和疑点,传递给太子。
而太子,手持皇帝赋予的权柄,目光锐利。他知道,这不仅是为江家洗刷冤屈,更是揪出三皇子尾巴,巩固自身地位的绝佳机会。
三皇子回到府中,暴怒地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韩兆……太子……好!很好!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心腹低吼道:“去!把所有的痕迹都给本王清理干净!尤其是京西那边!还有,想办法……让天牢里的沈氏,永远闭嘴!”
御前风云暂歇,但水面下的暗涌,因为皇帝的决定,变得更加湍急、凶险。一场围绕着“龙袍”真伪的调查,即将展开,而其结果,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