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时客无视楼少惊那张板着的臭脸,兀自问道:“张显初,您守在这兰丘城多少年岁了?”
“大概也有十几二十年了吧,从我十七岁那年初临此地,便下定了决心要一直守护这片土地,直到生命尽头。”
“姜国以北条件艰苦,生活环境如此恶劣,水源紧缺。这般不适宜居住的地方,您就没想过带着城中百姓南下迁居吗?”
张显初闻言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或许,柳状元有听过兰丘城的故事吗?”
柳时客终于转头和楼少惊对视一眼,她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茫然,旋即回过头来:“未曾。”
“想来也是……罢了,那微臣便与二位讲讲,这兰丘城的来历吧。”
张显初说着抬起眼,目光看向空中虚无的一点,像是透过车窗外阳光投射进来的光束回忆着一段前尘往事。
“兰丘城原本没有名字,因为地处大姜北邙交界之处,又环境恶劣,所以被世人称为‘无生’。”
“无生之境地如其名,连飞鸟都鲜少过境。姜国建立之初,北方边境尚未安定,战乱频繁。因为地处边塞要地,加之无生之境离那北邙蛮族极近,便有不少北邙之人游荡此地……”
……
……
一开始,只是姜国梁王楼长渡带兵征战,拨了一批军队人马驻守在这无生之境。
到后来,越来越多的姜国军队聚集于此,为了在前线需要的第一时间前去支援,梁王下令众人在此处安营扎寨。因为无生之境人迹罕至,姜国军队便找到一处易守难攻之地,将此处作为粮草囤积的不二之选。
沙场上的梁王杀伐果断,私底下却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自打姜国军营在无生之境扎根之后,便如生根的野草迅速向外围蔓延。周边的流浪灾民在得知此处收留因战乱无家可归的百姓后,便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将军营围得水泄不通。
再三考虑之后,梁王决定将军营搬离此地,自此无生之境也彻底成了最早一批两国战乱的难民的落根之处,梁王为此地取名“兰丘”,而兰丘百姓为了报答梁王给他们安身之处的恩情,一直以来都作为边塞的后援,源源不断地为前线提供和运送粮草和物资。
……
……
一阵沉默后,柳时客率先打破平静:“那为什么,梁王爷会将这片无人之境取为‘兰丘’这般诗意美好的名字?”
“这个……怕是要问您面前的世子了……”
话音落,柳时客和张显初双双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楼少惊。
从方才张显初聊到兰丘的由来开始,楼少惊便一直沉着一张脸,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在此刻全然消失不见,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更是幽深得可怖。
他缓缓抬眼,眸色深沉似有万丈深渊:“兰丘……兰丘……”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回味着什么,忽地笑出声来。
“兰丘是我母亲的名字。”
他说着略一停顿,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母亲死后,我父亲悲、痛、欲、绝,这才以她的名字为这片土地命名,也算是……对她的一种纪念。”
柳时客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梁王妃是……如何逝世的?”
“死于非命。”
楼少惊垂首抬眼,显得那双眸子格外阴寒锐利:“就在这片以她命名的土地之上,被那臭名昭著的毒娘子剜了眼睛,挖了舌头,捆缚了四肢把头摁在泥土地里,受百蚁蛊虫啃咬致死。”
此言一出,不光是张显初,连柳时客都为之一愣。
北邙蛮族擅蛊毒,其中赫赫有名的两位佼佼者,便是那蛊夫人和毒娘子。
据说,那蛊夫人和毒娘子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心狠手辣恶名远扬。虽说一个擅蛊一个精毒,但折磨人的手段可谓是如出一辙。
只是柳时客万万没想到,堂堂姜国梁王的发妻居然是被这蛊毒双煞中的毒娘子折磨至死。
到底是公仇,还是私怨?
马车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安静,安静,落针可闻。
半晌过后,依旧无人再开口,这诡异的气氛便一直维持到马车停轿,外边儿的车夫勒紧了缰绳高喊一声“吁——”
柳时客和张显初都没有动作,楼少惊倒像个没事人一般,起身下车理了理自己的衣摆。
他回过头,看向马车内的柳时客:“还不下车?”
柳时客一言不发地对上他的目光,许是他逆着光,柳时客居然觉得他那波澜不惊的眼神有些刺眼。
“真是奇怪,说要来城口的是你,赖在车上不下来的也是你。”
楼少惊朝她伸出手:“喏,我扶你下来,柳大人。”
将手放在楼少惊掌心、俯身下车掠过楼少惊身侧的瞬间,柳时客压低了声音沉声说了一句:
“抱歉。”
楼少惊错愕抬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