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趋之。
柳双双就这样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小人物,虽然各个马甲还算稳当,但临近年尾,来找她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送礼的,拜师的,攀交情的,奉她为“文谏”先驱的……
“……这文谏是何意?”
难不成,还有武谏的?
柳双双神色古怪,不听话就打到听话为止?
嘶,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文质彬彬的国子监生却是脸颊通红,双眼发亮,赞美之词滔滔不绝,“这文,就是柳大人的文章呐,听听,《刺杀天子》,多么惊世骇俗,多么引人深思,讽古喻今,鲠言时政,以直白的笔墨,辛辣的口吻,揭露了官场的黑暗,官员尸位素餐,百姓蒙昧无知……”
“等等。”眼见着人就在原地做起阅读理解来了,柳双双艰难阻止了对方的长篇大论,她怎么没觉得她这短篇故事有什么深度,她回忆了一下,勉强算是魔幻现实主义——就是在现实的背景下,嵌入奇异到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
就好比,按照正常逻辑,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粪厂主是不可能因为那样小的事情,刺杀天子。南方来的部落少主,也不会单枪匹马,来到京城,两个陌生人还一拍即合,毫无保留地合作,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
“正是那样荒诞到不可思议的感觉,读者成了纯然的看客,仿若书下之人皆为蝼蚁,不,是毫无关联的异人,看得人浑然忘我,反而能更专注于故事本身,体会到幽微之处的奥秘,一切晦暗冷酷的东西,都潜藏在字里行间!”
书生越说越是激动,“超然物外,又不缺乏对人之本性的洞悉,大人如此年轻,便就有这般境界,着实让小生汗颜。”
柳双双张了张嘴巴,你这通阅读理解,也挺让她汗颜的,“我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赋予文章太多的内涵。”
柳双双就差直白地说,她压根没想那么多。
然而,前来拜师学艺的学子却不那样认为。
“这就是谏言的最高境界——无声胜有声啊!”
说到这个,学子更加激动了,“上能劝谏君主,下能教化民众,若能习得大人三分功力,小生,此生无憾。”
“蒙大人不弃……”
不是,你这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等等,等等。”柳双双阻止了沉浸在艺术中无法自拔的某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文章,人看了一笑而过,再无印象,有些文章,却值得人细细品味,日久弥深。”
“与其追求技艺上的突破,不如踏实走好自己的道。”
书生却是有些不服,“大人的文章,为何就不能是后者?”他亦从中悟出了一些道理,这就是光辉大道啊。
柳双双沉默了,国子监这么闲的吗?她这又不是什么必选课目,考试又不会考,但看着年轻人执拗的眼神,像是不给个充分的理由,是不会离开了。
柳双双有些头疼地摸了摸额头,“因为这是给所有人看的,谏言是给皇上看的,这样说,你可明白?”
柳双双幽幽地看着不知人间险恶的年轻人,“有这功夫挖掘只字片语,不若做些实在点的事情。”
譬如写作投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书生冥思苦想,一下子悟了。
皇帝也悟了,“她当真那么说?”
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微微垂头,手指捏着份报纸,神色难辨。
跪趴在地上的东厂提督,照常将头埋得低低的,毕恭毕敬地说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如此。”
他也是目睹过天降黑影的知情者之一,见过那样的神通,提督自然知道皇上心中的忌惮,也叮嘱底下人对那柳姑娘客气些。有什么风吹草动,也立即禀报了。
甚至是官员们拜访,还有东厂、锦衣卫的动向,提督也没藏着掖着。
换做普通人,顾秉璋都要开始警惕,是不是有人拉帮结派,意图谋反了,但那是阴差,造反又是图的什么?这要换做从前的他,都不敢想象,自己竟然有如此信重一个人的时候。
实在点的事吗?
莫不是,这就是阴差上界的缘由?若是完成了,怕不是就能回去了?
可这究竟是什么?
顾秉璋看着今天的日报,依然是轻松的短篇,上面刊登的内容,却是更加丰富,除了朝廷即将封印休假的官方通告,还有普法故事。
其中某个刑部官员的文章,倒是写得不错,针对同罪不同罚的现象,提出了异议,认为如今的判罚,太过依赖于县令的经验,科举又太过侧重于形式上的内容,重文笔而轻实用,策论越发空泛。
对于外放的官员,尤其是中举之后就外放的官员,缺乏一些必要的培训,没有经验就匆匆上任的官员,不仅仅容易走弯路,还容易误入歧途,除了让他们掌握必要的律法,以及判案的注意事项之外,还要让他们知道,底层官员的职责……
当然,后边的谏言,是写在了折子里,登在报纸上的只是针对案件审理的部分,毕竟是面向大众的日报,总不能什么朝廷大事,都叫下边人知道,那这朝廷岂不是没了朝廷的威严。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阴差的影响,顾秉璋发现官员们呈上的折子是越来越厚了。
跟之前言简意赅的公文不同,现在都爱拐弯抹角编起故事了,最后才意犹未尽地点题,看得顾秉璋眼睛累得慌,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故事。但看着看着也腻了,他特意下令,让众人不要废话,回归到原来的样式,这才勉强消停了。
顾秉璋摇了摇头,阴差执笔的文章,是他每天必看的,以免又漏掉什么关键,不过,随着检讨们逐渐熟练了撰稿、审稿的活计,阴差就鲜少在日报登稿了,今天难得登了一篇,却又是跟那些个有辱斯文的物什有关——《屎王》,讲述的是粪厂主做大做强,最终成为富商的故事。
联想到阴差说的话,还有先前《刺杀天子》,也提过一嘴,什么整改京城卫生环境,顾秉璋悟了,这就是实在的事情啊,他心里已然有了成算,决定把这事落到实处。
又觉得那书生说的话不无道理,阴差的文章就得是多看,常看常新,但国事繁忙,顾秉璋到底是精力有限,就这样交给底下人,他又不放心,思来想去,他就想到了他那一群不省心的子嗣。
于是,不管是成年的皇子皇女,还是仍然在御书房学习的皇孙贵胄,都得到了额外的作业,就某某文章写一篇不少于两百字的观后感。
虽然有些人不知道这佚名是谁,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了,小孩子哪能懂什么深奥的道理,倒是一些成年皇子皇女们,听说过柳双双的事迹,心思活络了起来。有人投其所好,竟然写出了一篇震惊朝堂的文章——《除贱为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