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重重摔在地上,头发散乱,却也挣扎着爬起来,要扑过去抢回孩子,“雀儿!”
膀圆腰粗的男人站在中间,却是冷漠地将孩子和契约,都塞给了牙人,他一把抢过了牙人递来的钱袋,大手一挥,将扑过来的女人再次推开。
这次,女人摔得更远,几乎要砸在围观群众中,直把窃窃私语的百姓都吓了一跳,有人面露不忍,正想说些公道话,却见那满脸横肉的男人瞪了围观的众人一眼,“看什么看,谁要那么喜欢伸张正义,那就告官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可是为了交上淮安饷,才卖了女儿!”
众人哗然,但提到钱,却又默不吭声了。
“那,那也不能闹成这样吧。”有人底气不足地说道。
男人嗤笑出声,“一个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真这么好心,就帮我把钱给交了,我也不用卖孩子了。”
说着,他挑衅般环顾四周,“说啊,哪个好心人,快来啊,帮我交钱啊!”
仿若啪啪的巴掌打来,围观百姓涨红了脸,但说到底,这也是家务事,未免惹上这混不吝的家伙,众人便也纷纷散去,徒留女人绝望地趴在地上,悲伤啼哭,“雀儿,我的雀儿。”
男人自鸣得意,就要扬长而去,却听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好大的口气,张口闭口就替你交钱。”
“你那铺子也没见得分大家伙一半呐。”
男人扭头,便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腮帮子都有点痛起来,“是你?!好你个臭婆娘……”
“干什么呢?都围着干什么?!”
两边自然也没能打起架来,就被闻讯赶来的官差给撵走了,这年头,买卖人口并不犯法,所以那孩子还是给牙行扣下了……女人神情麻木地跟着男人离开了,柳双双看着男人骂骂咧咧的背影,心里越发复杂。
而当柳双双拎着菜篮子,回到慈幼坊,却见本是从里边落栓的大门是敞着的,她下意识冲了进去,却也不见孩子们的身影。
柳双双看着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痕迹的院子,倒不如说,先头还惦记着的番薯,已经被刨出来了,隐隐还能闻到新鲜的泥土味。
柳双双沉默着,走进了空荡荡的房间,她抬起头,看着房梁上,本该吊着赃款的包袱,如今却是不翼而飞,连根绳索都没给她留。
……好家伙,她被偷家了。
第169章
于是,当第二天,衣着体面的赵嬷嬷再次来到了慈幼坊,就看到了捧着个破碗,蹲在门槛上吃粉的柳双双。
面黄肌瘦的女人吸溜着粉条,脸颊凹陷,颧骨看起来更加突出了,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像削尖了的土豆,脸上、头发上都像带上了一些油光,嘴上却是没有的,不带荤腥的粉面,清汤寡水的,比她脸还要干净。
一下子的视觉冲击,叫一贯慈眉善目的赵嬷嬷,都惊得倒退了一步,看着那“慈幼坊”的牌匾,才确定了自己没走错地方。
可这是怎么回事?
才一晚上的功夫,本还人模人样的坊主,怎么就成这样了?!
柳双双听到门外的动静,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如约而至的身影,沉稳持重的嬷嬷,依然穿着整洁干净的衣裳,梳着团髻,一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却满是惊愕。
“您来了!”
柳双双眼睛发亮,都没等对面开口询问,就像看到救世主一般,放下了碗,冲过去,她握住了赵嬷嬷的手,饱含热泪地说道,“您可算来了,赵嬷嬷。”
“我苦啊,家里遭贼了!”
话一出口,就带着点汤粉的咸香温热。
赵嬷嬷呼吸一滞,浑身僵硬,她挣了挣被抓着的手,脖子不由得往后缩,都快挤出了双下巴,然而,握着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将她给拉住了。
赵嬷嬷只好勉强挤出了一个笑,一边说话,一边抽手,“这,这都是发生了什么事?”
“柳坊主,你不要激动,慢慢说,慢慢……”
然而,看到女人迫不及待要诉说的神情,赵嬷嬷就后悔了,市侩刻薄的女人却跟倒豆子似的,把昨天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从到市集买菜,跟那没心肝的炊饼老板吵架,到回到家中,不是,回到坊中,发现坊里遭贼了。
孩子们不见了,连锅碗瓢盆都没给她留!
“地里的番薯都给刨了啊!”
柳双双痛心疾首,“我原先想着,做顿肉菜,让祂们也尝尝荤腥,谁知道,天杀的,祂们带着我的,不是,坊里的全部家当跑了!”
“那都是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辛苦钱……我痛啊……”
说到痛处,柳双双捶打着胸膛,痛心疾首,差点没留下悲伤的泪水,将没什么见识的升斗小民,发挥得淋漓尽致,说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声泪俱下,“赵嬷嬷,如今我身无分文,也只能靠您了啊,还望吴夫人、吴员外行行好,再捐些善银,我保证,定会将吴家的善名传遍整个靛青镇。”
说着,她话语微顿,偷摸着靠近了赵嬷嬷的耳边,阴测测地说道,“给钱!否则,我就告诉官府的人,是你们吴家拐走了孩子们!”
巨大的荒谬感袭来。
赵嬷嬷都快被气笑了,什么叫再捐点善银,这分明就是在敲诈勒索!被那群半大的孩子耍得团团转,竟然还胆大包天攀扯来了。
就那些个孩子还能跑到哪里去?连城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吧!
她怒极反笑,也干脆撕破了脸皮,“坊主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夫人有善心,那善银都是给孩子们,说的不好听一些,你就是官府养的一条狗,用来看家的,你倒好,住着住着,真把自己当主人来了,竟然还敢中饱私囊,先头我忍着不说,是想给你留几分脸面,没想到,你不领情,还倒打一钉耙!”
说着,嬷嬷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也格外无情,“少在这耍花招了,账本和孩子到底藏哪里去了?不说,我就要告官,说你狗急跳墙,杀害了慈幼坊的孩子!”
“哎呦,嬷嬷您这话就说得太难听了。”柳双双满不在乎地轻拍自己的脸,一副无赖的模样,“我这什么都没了,慈幼坊的地比我脸干净,您告啊,告啊,我这就进监狱,还能混口饭吃呢。”
“没凭没据的,大家都靠一张嘴,就看县老爷是信你还是信我。真能找到孩子们的尸体,我还要谢谢您!给我出了口恶气。”
说着,柳双双又阴阳怪气地说道,“赵嬷嬷也是的,张口闭口就杀杀杀,可把我吓的,这怕不是你们吴家打的主意吧,我听说吧,有钱人家,最爱搞什么养小鬼聚财。”
柳双双恍然大悟,“怪不得,天天打着查账的幌子过来,原来是打着见不得光的主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