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百姓就惶惶不安了,这次是京城,谁知道下次会是哪里,尤其是京城近畿,原本是天子脚下,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如今却是暴露在敌国犬牙之下,这谁能睡得踏实?
被吓得不轻的皇帝,显然也有别的心思。
柳双双看着桌上那枚官印,正是皇帝赐封的将军大印,有了虎贲军的那层关系,或许也认为她失去了季开来这靠山之后,会依附皇权,即便柳双双假借天王胡骠未除的理由,拒绝上京受封,皇帝还是派来了天使,给她带来了官印和朝服。
这会儿是正儿八经的将军了,在序列里属于第三等的四方将军,也就是前后左右将军的统称,有段时间,还有四征将军,东南西北,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朝代,能守住就不错了,因此,四征这名号已经挺久没出现过了。
而在四方之中,前将军最高,右将军次之,之后是左将军、后将军,侧重点略有不同,带着点嘉奖的意味,是军职也是勋官。
“前”顾名思义是前锋,“右”和“左”是侧翼,“后”是后勤。
柳双双被封为右将军,已经是破格待遇,显然是经过了考量,但要说她这平叛的性质,封前将军也合适,可起点太高,至于后将军,估计对方也不希望她停下来搞后勤。于是折中成了右将军。
这让柳双双想到了原先世界的名人,关羽生前的最高官职是前将军,黄忠生前的最高官职好像是后将军?看起来挺有含金量的。
但看她,这才打了几场小仗就右将军了,想也知道这压根不值钱。越到后期,这将军跟批发似的,早就乱套了,虽说能参与朝政,她傻了才会跑到京城闯那龙潭虎穴,要说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开府治事,有了虎皮,她算是过了明路,能有自己的班底了。
这也是柳双双能在宣州刺史的眼皮底下,一步步蚕食宣州的原因,但这样友好的合作,在她变着花样的推诿之下,显然有了些许裂痕。
苗佑岚汇报完坡田开垦的情况,堆肥初见成效,瘠地上种的速生作物长势良好,想来不久就能迎来大丰收,不少依旧处于饥荒中的百姓听闻,都纷纷来投,武力震慑与民生福祉两手抓,北辰军显然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自愿投军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与之相应的,名义上的一国之君,却是如坐针毡,越发急切了。
说着,苗佑岚又掏出了昭告天下的告示,“这是第三道檄文。”
柳双双挑眉,看着上头一口一个“柳贼”,不由想起多年前,都督府上,女孩的童言童语。
这会儿,她还真成叛军了。
第204章
所谓檄文,就是抢占道德制高点、师出有名的宣战布告。
关于柳双双的罪状,自然少不得抨击她女子身份,一个老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反而混迹军营,扰乱秩序,破坏规矩,占着茅坑不拉屎,让底下优秀的将帅没有出头之日。
柳双双:……?
之后就是她阳奉阴违,妖言惑众,与叛贼勾结,狼子野心,甚至一顶通敌的帽子就给扣下了。
于是就开始翻旧案。
从柳双双杀害宣州地方官吏的行径,反推她憎恨朝廷官吏,因此,当年那起海寇作乱,致使靛青镇县令死亡的悬案,罪魁祸首,就是她柳双双。她与县令发生了口角,竟然暗中勾结了海寇势力,对县令实施了残忍报复。
如此肆无忌惮、目无王法,其罪当诛!
……呃,这倒也不完全是错。
柳双双觉得这段写的还有点水平,有理有据,合理怀疑。
紧接着,檄文又从柳双双的出身分析,试图对她进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强烈抨击。
柳双双憎恨官吏的原因,要从她还是边民时说起,衍狼之战的交战区,名义上属于衍国,但因为疏于管理,时常遭受天狼国劫掠,边民不胜其扰,也有一些人不堪忍受,偷偷通敌,以换取生存的机会。
她柳双双就是其中之一。
即便沐将军领着诸位将士浴血奋战,与狼军厮杀了十天十夜,惨败而归,却也提前将边民们都送回了安全的后方,朝廷也妥善安置了,柳双双却依旧不懂得感恩,仇恨的种子掩埋在她的心里,她不去仇恨罪魁祸首,却把矛头指向了救助和收留她的人和国家。
正是这些不知感恩且通敌的边民们从中作梗,让朝廷听信了一群人的谎言,方才将本是忠臣悍将的沐将军,及其亲信部下下狱问斩,自断一臂。这都是天狼国的阴谋。
……好大一口黑锅。
某种程度上来说,自曝了不是。她说呢,朝廷里没藏着几个卧底,都干不出这等脑血栓的骚操作。
这显然比前两次气急败坏、翻来覆去说“她是个恶毒的坏女人”,显得有水平多了。又见挑拨离间,招数虽老但好用,柳双双都没想到,沐将军的名誉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被平反了。还真是黑色幽默。
是呢,按常理来说,好端端的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即便是战败了,头脑清醒的皇帝和朝臣也不至于把一众将帅都给通通斩了,不是脑子有毛病是什么?
至于通敌这样离谱的指责……
那些人该不会以为,三言两语就能逼得她羞愧自尽吧。
柳双双屈指一弹,泛黄的纸张发出“哲哲”的声响,她眼带讥笑。
这自然不是给她看的。
但在百姓看来,这真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
连发三篇檄文讨逆,简直闻所未闻,至少在当今皇帝在位期间,从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即便是当年淮安事变,也仅仅是下发诏书号召有志之士招募乡勇平乱。
至于具体的战况,却是缓报,慢报,有节奏地报,报喜不报忧,当初柳双双初战告捷的消息传到京城,经过核实之后,还大肆宣扬了一番,称其为“巾帼英豪”。
可以说,当年的柳双双是有望成为继季开来之后的又一将星,平乱四方的功绩,让她名声鹊起,尤其在季开来被苏州刺史弹劾上京之后……
义渠,巡视归来的季开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紧随其后的随从,沉默寡言的随从牵着马,向黄土之上的城池走去,却见一个身姿清瘦的男子蹲在城墙下,无聊地用枯枝戳着黄土,怀里似乎胡乱塞了什么。
季开来目不斜视地往里走,随从却有些迟疑,“少主,这……”
这一声少主,却是叫耳尖的陌无归捕捉到了,“哎哟,可算回来了。”他猛地跳起,一把拉住了即将走进城门的男人,一张黄纸怼在了他的眼下,“主公,你看看这个。”
性情平和了不少的男人抬手,用马鞭隔开某人的手,就着这距离,垂眸瞥了一眼,这会儿换陌无归有点受不了,他干脆将布告扔进某人的怀里,揉了揉胳膊,“自己看,我举着累。”
季开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智囊,露出了嘲讽的神情,眼睑的伤疤随之微动,“你也是该好好练练了,回头上马都不利索。”
说的自然是当初回归时惊险逃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