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庙太破,庙门没有闩木,只用块石板抵着。雷铤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向外看了看,没看到有人露面,便将石板挪开,依旧将身子闪开,只抬腿用脚尖勾着庙门边沿,将门打开一条小缝。
外面安静了一瞬,接着突然有人一脚踹在庙门上。那破门顶不住这一脚,轰然倒地,发出一连串巨响。邬秋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可那一声又噎在了喉咙里,再发不出声音。
他看清了来人,正是数次在村口打劫他,后来又在高粱地狭路相逢的赵文和赵武。
赵武是个浑人,根本没看见屋里还有别人,愣头愣脑就要往进闯,嘴里还不干不净,对邬秋说些荤话。雷铤动作迅捷,一脚扫过赵武双腿,将他绊了个马趴,喝道:“什么人!”
赵武到大有村时间不长,只知道雷铤是永宁城的郎中,不知其底细。进来时看见除了邬秋之外还有旁人,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是雷铤后又放下心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自视也算是个健壮男子,又上过战场,岂会怕一个郎中,故此虽然不设防摔了一跤,却不甚在意,站起来抡拳对着雷铤便要打。
雷铤冷笑一声,也不屑于同他缠斗,在赵武出拳时将身一躲,一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直攻他脉门,又借力打力,先向自己怀中一带,紧跟着向外一推,道一声:“去!”赵武便又被他扔出一丈远,扑通一声仰面躺倒在地上。
赵文原是跟着同来的,看见雷铤时边软了腿脚,但还想着赵武许能打得过他。结果赵武一个照面就被打得滚在地上,捂着胳膊手腕起不来。赵文傻了眼,偏这时雷铤微微转头,斜睨了他一眼,他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多看邬秋一眼,扭头跌跌撞撞便往外跑了。
邬秋看呆了。这两人和他们带领的那群地痞,如噩梦般阴魂不散,像块笼罩在他头上的乌云。如今这块乌云如被一道惊雷劈碎,原来不仅落不下半点雨滴,还能露出被遮蔽住的皎皎月光。
赵文跑了,赵武还在地上挣扎不起。雷铤俯身单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懒得同他多说废话,照定门外又是一扔。这赵武也是欺软怕硬之辈,哪还敢多话,也忙逃了去。雷铤知道现在官府无力辖制这些歹人,况且今日因自己在场,事情没闹大,怕是报官也没什么大用。再者说,邬秋和杨姝两个病人,也禁不住深更半夜折腾一遭。便只站在门口没有追出去,看着两人落荒而逃。
这庙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门板,天色太晚,雷铤只得先将它扶起来,斜靠在门框上,依旧用石板抵着。再回头看时,只见邬秋跪在墙角呆望着他,心想他定是吓坏了,急忙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唤他:“秋哥儿?已经没事了,别怕。”
邬秋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道:“你、你可有受伤?有没有、有没有磕碰到……”
雷铤心里一动,笑着摇了摇头。邬秋松了口气,几滴压抑许久的泪这才从眼里涌出来,又不好意思当着雷铤的面痛哭,勉强忍住眼泪,一面哽咽着向雷铤道谢,一面去拿碗盛了药,一勺勺喂给杨姝。
他一边服侍杨姝喝药,一边将赵文等人如何与自己结怨的经过大略讲了些,不过没说什么细节,也没提那日在高粱地的事。雷铤坐在一旁,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平心而论,他很钦佩邬秋的坚忍和品德,况且邬秋勤劳肯干,纵是没了丈夫,若无如此人祸,也完全能撑起一个家。怕惊扰了杨姝,邬秋说话的声音很轻,明明所述皆是苦难,却有种置身事外,娓娓道来之感,更叫人怜爱。雷铤听着,只觉得愈加痛恨赵文赵武之流,便向邬秋道:“他们胆敢如此放肆,你放心,我会替你主持公道。”
邬秋低下头来:“此事皆因我而起,已经欠您几次救命之恩,又岂敢让公子再为我与这些人结怨……”
雷铤没有答话,惹得邬秋抬头看他,不料两人竟恰恰的目光相接。
邬秋一时忘了扭头躲开,也忘了眨一眨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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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铤心疼坏了,离彻底沦陷也不远了(
带他回家!
尽管雷铤已有防范——给邬秋诊了脉,将身上所带能用之药送与他服下——到了深夜,邬秋还是发起热来。
他一夜又惊又怕,婆婆性命无忧之后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也顺势松下,几重因素下来,这病势便止也止不住,浑身烧得滚烫,偶尔迷迷糊糊说两句胡话。
夜色太浓,这破庙地处偏僻,又无法确定先前逃走的两人去了何处、有没有其他帮手、是否会折返回来或在路上设卡。故此雷铤细细思量一番,竟不好撇下邬秋独自去找村民求助,也不便带着他们两人走漆黑的村道去投宿,只得在这里设法先捱到天亮。
雷铤已经知晓邬秋是个寡夫郎,可此时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授受不亲之礼。邬秋身上软得没力气,雷铤只能半抱着他到火堆旁取暖。仅有的两床薄被全盖在杨姝身上,雷铤便将自己带来的一条斗篷替他盖上。
火光微微跃动,雷铤看清邬秋两颊飞红,便轻轻将手背贴上去试探温度。邬秋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眼声音轻如浅浅的叹息。雷铤缩回手,俯身屏息听他在说什么,不料他一收手,邬秋的声音里竟带上了颤抖的哭腔:“不要……走……求你……”
一语未罢,邬秋的身子跟着便重重一颤,手无措地伸出来,但是人却没醒。身上那条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