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屹舟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保持大约两三步的距离,并不追问她究竟要做什么。此刻的江风终于有了凉意,温柔地略过邱猎的发尾,有时候蒋屹舟故意走快几步,邱猎的头发就会拂过她的手臂,又轻轻落下。
“就这里吧。”邱猎在一处栏杆旁停下。
“这里……”蒋屹舟左右看了看,没什么特殊的,问道,“然后呢?”
“然后……”邱猎从口袋里拿出那根木条,上面已经被她缠了两颗小石头,递到了蒋屹舟手里,“你试试能把它丢多远。”
蒋屹舟拿着木条,在手心里翻了翻,大概推测出了邱猎今晚异样表现的原因,她一本正经地说,“随便往江里丢东西可是要罚款的。”
“你不是大陆人,应该有特权吧?”邱猎故意这么说。
“你是不是垃圾新闻看多了?特权倒是没有,但我胆子挺大的,就是你真的舍得吗?我臂力还不错,会扔很远。”
邱猎点了点头。
她刚点头,蒋屹舟立刻抡圆胳膊扔了出去,夜色太黑,连扔到了哪里都看不见。
“哇——”邱猎抬起双手,手心朝下挡在眼睛上方,左右寻找,不禁问道,“你有必要扔得这么决绝吗?”
“不是你让我扔的吗?”蒋屹舟放松下来,把不久前尴尬的一幕轻轻揭过,她笑着在邱猎面前摊开手,木条还好好地躺在手掌上,她劝道,“不舍得的东西就别扔了,留着就当做个纪念。”
邱猎拿回木条,笑着看向别处,手上的力量一松,木条就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这回水面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咕咚”。
“我好困,赶紧叫辆车回去睡觉吧。”邱猎不等蒋屹舟,自顾自地离开江边,往马路边走去。
像是悬在胸口的一块碎石终于被剪落,邱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些年,她并不常常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忙起来就忘了、太久不提就记不清了,但一有风吹草动,连接着它的线又会开始摇摆,一下一下地撞着心口,反复炫耀着它的存在。
蒋屹舟在原地停留了一会,没有立刻跟上。她扒着栏杆,朝黄浦江里探头,亲眼看着水面的一小圈涟漪逐渐平整,又变成了静静流淌的模样。
再回头,邱猎的背影已经变得轻盈。
“等等我。”蒋屹舟大步跟上,跟邱猎并肩走,“之前你说,你在上海的房子退租了,还没说你接下来要去哪呢,好像每次见你都在不同的城市。”
“你很想知道吗?”邱猎问。
蒋屹舟仿佛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嗯,很想知道。”
邱猎转过头,对着她笑,就是不回答,直到车灯由远及近,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提醒她们该启程了。
二零一二年,岭县。
岭县位于秦岭以南,在南北之争中被划分到了南方,由于地处东部,还蹭到了“江南水乡”的美名,但岭县只是一个刚摘帽不久的小县城,跟繁荣发达的地市县相比,依旧稍显落后,唯独夏季充沛的雨水、冬季呼啸的寒风,才对岭县一视同仁。
岭县一中,一所光看名字就一目了然的学校,是岭县最好的公办高中。
它像一面阳光下的球面镜,入学的时候大家都是岭县的老百姓,一旦毕了业,每一道光线就会根据家庭财富等级的划分,分化出不同的折射率,去往各自的方向。
夏夜晚风轻拂,岭县一中的三栋教学楼都还亮着灯,此刻正值低年级学生的晚自习下课时间,安静的校园渐渐热闹起来。
邱猎下课后还在教室里留了一会,等她下楼的时候,楼道已经空了。
中考失利,她没能被分进岭县一中的重点班,幸运的是,蹭着分数线能够上普通班。现在开学一个多月,她反倒庆幸普通班的氛围更轻松。她还没能在班上交到一起玩的朋友,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不过她也习惯于此。
邱猎背着书包,路过学校正门前的小广场。
隔着伸缩的铁门,她看到校外停着好多辆车,都亮着车灯,这些都是家长来接走读的小孩下课的车,岭县一中的低年级允许走读,但高三年级都要求住校。
每一个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的学生,都笑得很开心。
邱猎多看了两眼,然后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去。
生活区和教学区之间隔了一条河,用一座相当宽的桥联通,如果慢悠悠地散步,大概要走十几分钟才能到宿舍。
宿舍楼下安装了几部电话,统一刷了醒目的黄色油漆,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学生只好在这里刷卡,打电话给家里人或是其他朋友。
邱猎每天晚上回宿舍,都能看到这里人满为患,有的时候每部电话前面都会排上四五个人,如果哪天赶巧,还能看到想家的学生在电话前嚎啕大哭,或者女生娇羞地和外校的早恋男朋友聊天。
开学的时候,邱猎的妈妈也帮她办了张电话卡,但她只用过一次,是第一次月考出成绩之后,跟她妈妈汇报了一下分数和排名。
终于回到宿舍,舍友们正排着队等洗澡,顺便聊聊白天里发生的八卦。
岭县一中的女生宿舍统一是八人间,比邱猎读的私立初中还少了四个人,但她也没觉得宽敞多少,只要是那么多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八个还是十二个,都差不多,夜里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地不吵到别人。
“邱猎,你回来啦!”一个舍友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走到她旁边打开了一个漂亮的铁盒,“我妈妈给我带了好多糕点,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吧,大家回来得早都拿过啦,就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