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抬步准备离开,并不搭理他。
齐允南嘟嘟囔囔着跟上去,“回了阏京就成了这副喜怒无常的性子,除了我谁还能容忍你……”
眼前人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花丛后某处,“有人。”
他这一停,齐允南险些撞上,满不在乎地说:“看错了吧,这片后苑都让人给封禁了,连只鸽子都飞不进来,指不定是养的狸奴。”
天子淡淡地应了一声,移开目光,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
他们离去后一刻,原先的花丛处再次抖动。
林绾忍着脚腕的酸胀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正是她与齐允南对话时无意中落下的,而后返回来寻,却撞见了微服出访的天子。
她只能听见只言片语,却也能辨出这是皇家的私事,天子既不愿为外人道,便是她万万听不得的,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想悄悄退出去,小径的尽头却站着三两侍卫,进退两难,只好躲在花丛后头静待人离去。
待人离去后,却又怔愣在原地。
她死死地盯着的尽头,尽管那里的一行人已经消失了。
后苑解禁,舒慕清寻了进来,“可算找到姐姐了!顾大人马上就要上场了,宫里头还来人送上御赐的彩头,场上可热闹了!哎,姐姐为何一直盯着那里?”
因为想起了一个人。
并非是草长莺飞,而是漫天飘雪的日子里,红梅开满山,有人背对着和煦日光,带着凛冬的松柏气味,伸手拨开探出头的梅枝,朝她缓缓走来。
那人掌心的温度、后背精瘦的肌肉,透过薄薄布料感受到的温热都历历在目。
林绾原本觉得这些都忘得差不多了,可回头才发觉,自己有多怀念和闻景相处的日子,甚至还记得他每次离去的背影。
她透过花丛无意一瞥,便瞧见,那位年轻的天子,恍若旧识。
“没什么,认错人了。”
比赛早已开场,顾栩身着绯红窄袖袍衫,玉冠束发,手持兽皮偃月杖,挥杆的动作行云流水,远远便能听见杖底击球的脆响。
上场前他便一直朝观赛台的方向观望,在一众团花锦簇中找寻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舒慕清看出他的心思,久寻未果,问了一圈,引路的小厮都说没见过林家姑娘,这才绕到后苑去。
眼下顾栩所在的红队已得十筹,远远领先青队。
忽然,他朝楼台上扫了一眼,便猛地奋力直追,从另一位世家公子杖下夺球,跃马扬鞭,朝着球门弯腰挥杖——
“砰”的一声,球精准投入球门,红队以绝对的优势胜出。
顾栩却看也不看台上的彩头,直直催马朝楼台的方向奔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青衣女子。
他这一场打得着实漂亮,一举一动不知吸引了多少大家闺秀,又让多少世家公子恨得牙痒痒,偏他毫无察觉。
“阿绾,方才你去哪了,怎的脸色这么差?”顾栩关心道。
林绾脸色却有些苍白,仍冲他扯出一笑,“无妨,约莫是昨夜冷酒吃多了,幸而赶上了你方才精彩一击。”
顾栩定定地看着林绾,仔细打量过她的脸色后,略略放下心来。
“先时便说过,就寝前莫要饮酒,虽能得一时安睡,翌日醒来可得难受一番。待回府了,我给你找个郎中看看。”
转而又笑着调侃道:“若能搏姑娘一乐,小生便是催马挥杆到天边去,也是心甘情愿。”
林绾闻言发出吃吃的笑,就连一旁的舒慕清听了也忍不住挪揄。
“原来顾大人是个巧嘴的,不仅满腹经纶,马球也打得这般好,能文能武,看得人好不艳羡!照我说啊,真该将你们二人捆了去,省得在这酸我们。”
林绾双颊滚烫,心中的异样顿时消散了。
这时,小厮端着盘子走过来。
舒国公夫人笑道:“说嘴说够了罢?也该来瞧瞧今日的彩头。我原是预备了一双金簪,可宫里忽然来人,送来了这对缠钏金连戒,御赐之物可比我的金贵多了,顾大人……不,林姑娘不过来瞧瞧?”
谁不知道顾栩今日悉心毕力,为的是给未过门的妻子赢下头彩。
国公夫人今日张罗的马球赛,除却舒慕清怂恿外,亦有自己的私心。
自己膝下就这一个亲闺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眼瞅着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上门提亲的人也不少,偏她是一个也瞧不上,国公夫妇愁得夜里睡不着觉,便想着借这场马球会,让舒慕清自个儿瞧瞧,京中有多少意气风发的好儿郎。
林家姑娘是个识礼的,顾栩又是天子近臣,若能促成琴瑟之好,也不妨为美事一桩。
林绾一听‘御赐’二字,心里咯噔一跳。
众目睽睽下,她半是忌惮半是疑惑地接过,“谢圣上隆恩。”
戒指上手的一瞬,她心中骤然一涩,就好似被戒指缠上了,丝丝绕绕地攀上心头,死死缠绕着,动弹不得。
婚期将近。
纳征时,顾栩带着浩浩荡荡的聘礼送到了林府。
林世修看着满院子的箱匣,听着宫人嘴里念着冗长的聘礼单子,目瞪口呆。
“翡翠镶宝紫金冠、金缠钏一双、金累丝嵌宝戒指一对、鸳鸯金帔坠一只、金牡丹鸾凤纹项牌一副……x”
满院的聘礼中,光是金银首饰便有足足二十箱,绫罗绸缎数百匹,黄金白银数不胜数,林世修看着紫金冠上镶嵌着的熠熠生辉的各式珠宝,陷入沉思。
随后偏过头问林绾:“你可曾见过这么多聘礼?”
林绾摇头:“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