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秋只当她在开玩笑,吹了灯,准备将幔帐勾下来。
“姑娘这是说胡话呢,当日您趴在主君棺椁上哭晕过去,堂上众耆老都瞧见他的尸身,又被火烧成灰烬,哪有死而复生的道理?”
林绾本也是这般想,但是今日见识了闻景的手段,加上当时出现在陵州的齐允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这二人联手假死,又替换了尸身,得以金蝉脱壳。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世间以假乱真的法子多了去了,并非全无可能。只是,倘如他还活着,得知我改嫁顾栩,先不论律法如何,道义上总是过不去的,到底是三媒六聘拜过堂的结发夫妻。”
这话玄乎的很,加上林绾那半真半假的神情和语气,桂秋忽地想起一桩旧事。
一桩她曾以命起誓,不会透露半分的旧事。
曾经,林绾被闻景的旧敌骗去,对方以她为质挟持闻景,甚至联合叛王聚备了无数精兵,可最终都被闻景的暗卫所杀。
她虽是一介婢子,却也知晓,一个富商不可能拿得出这样精锐的势力。
她为了林绾和自己的安危,立誓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今日细细想来,既然主君能有这样的势力,必定是手眼通天,她家主子的话亦有几分道理……
瞧着桂秋神情怅惘,林绾接着说道:“假若……闻景如今还活着,那我还要和顾栩成亲……”
见林绾神情纠结,桂秋仔细想了想,蹲下身子坐在脚踏边,替她慢慢脱去鞋袜,边脱边道:“奴婢见识少,看不透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我家姑娘从前吃惯了苦头,这以后的日子呀,奴婢只希望姑娘能够开开心心的,一天吃五顿,衣食无忧,便心满意足了。”
林绾低下头,看着她鬓间若隐若现的几根银丝,伸手摸了摸。
“桂秋,你辛苦了。”
桂秋仰头真心实意地笑着,“不怕姑娘笑话,每年元宵放天灯,奴婢的愿望都是希望您能够平安和乐,嫁不嫁好人家不打紧,咱们姑娘自个儿就能过得很好。”
“这话若是被父亲听了去,他可是要恼的。”
主仆俩说说笑笑,笑声渐渐传到回廊上,廊上的纸皮灯笼又灭了两顶。
昨日一事将林绾折腾得心力交瘁,翌日直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而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搬院子。
她现在已经知晓隔壁宅子的主人是谁,便不可能继续睡在那个院子里,说不准哪日猝不及防地就被人掳过去,她可不想再被困在那间屋子里。
于是她搬到了林府最为偏远的一个小院,离那株枯死的海棠树远远的。
刚安置妥当,就听见下人通传顾栩登门拜访。
彼时林绾正在摆放书案上端砚的位置,一听他的名号,手里的砚差点儿又没拿住。
她喊来一个年纪较轻的小女使,看上去心思单纯,最不惹人注意。
“你从后门绕去隔壁宅子,前后都看看,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或者是形迹可疑的、一直守在我们宅子附近的,若是有,回来报我。”
小丫头一听这活轻松又有意思,忙不迭就去办了。
很快折返。
“回三姑娘,前后无人,只有平日里卖肉包的李大娘在对面支着摊子。”
林绾又问:“我们府里进出人的时候,她可会盯着?”
小女使嗓音稚嫩,却斩钉截铁:“那不可能的,奴婢最爱吃李大娘的包子了,平日里她忙得很,除了和面包包子,没旁的事干了。”
这下林绾终于放下心来,理了理衣裙,放下束膊,快步往前厅走去。
顾栩早就在厅上等着,远远望见她穿过回廊,连忙起身相迎。
“阿绾你身子如何?听府里的下人说昨日落了伤口,是不是颈上这道,快给我瞧瞧伤口深不深,有没有请郎中?”顾栩将她浑身上下一通打量,神情焦急。
这让林绾生出一股没由来的愧意。
伸手取下颈上的纱布,“不是让你不要来吗,女子破相最是难看了,而且这口子不深,马上就要好了。”
顾栩确认伤口不深后,松了口气,“小时候你贪玩摔破几次皮?不都是我替你遮掩的,破相了又何妨?即便你剃发成了姑子,我见你亦是欢喜。”
此时廊上来来往往的下人不少,一听这话羞得面红耳赤,顾栩却大剌剌笑着。
转而自责起来,“昨日是我没护好你,刺客来得太突然,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派了好些人马去寻,都没找到。幸而有禁军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今晨早朝我还向陛下致谢,派亲卫替我寻妻,陛下当真是仁君!”
林绾沉默了许久,站在廊柱的阴影处,瞧不清神情。
顾栩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你的心思我都知晓,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话刚说到一半,林绾猝然打断:“知晓什么?”
顾栩愣了一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说婚期延后,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一切全都听你的。何况现下阏京也确实不太平,你的顾虑并无道理,反正我顾栩这辈子要娶的大娘子只有你一个,早一些晚一些不要紧的。”
说完这番话,林绾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值得你真心相待……”
顾栩怔愣片刻,旋即笑了起来,笑容与和煦天光相融,照得人暖洋洋的。
他拿出帕子,仔细拭去她眼角的泪,只是他越擦,泪珠滚落得越多。
“傻姑娘,哭什么,凡事有我在呢。”
林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方才的小女使从远处跑来,心中莫名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