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毛毡?”康熙似乎很感兴趣,“皆是羊毛所制?”
“正是!”额尔敦用力点头,“好羊毛才能做出好察嘎达!容芷们科尔沁的羊,吃着最肥的草,喝着最清的水,那羊毛又长又密,油性足,做出来的察嘎达,又厚实又经用!”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胤禔身上那件剪裁更利落、针脚细密的靛蓝色羊毛衫,又落回额尔敦那厚实朴拙的毛毡袍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羊毛御寒,确是天赐良物。朕这里,近来也得了个新奇玩意儿,或许与台吉这‘察嘎达’,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略一停顿,目光最终落定在容芷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容芷。”
“儿媳在。”容芷深吸一口气,强抑住狂跳的心,稳稳迈步出列,垂首应道。
“将你前日呈上的那件‘羊毛衫’,还有新制的厚袜,取来与台吉一观。”康熙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在容芷心头炸响。
来了!历史性的时刻!草原与宫廷,最原始的毛毡与初步工业化的毛织品,即将在这金銮殿上,发生第一次碰撞!容芷能否抓住这命运的契机,将大清的羊毛线,真正织进那广袤无垠的草原?
户部尚书马齐的造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皇家毛纺工坊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使命感。五千套冬衣(毛衣毛裤),一万双毛袜!这沉甸甸的数字,不仅关乎工坊的信誉,更关乎宣府、大同前线
成千上万将士能否熬过即将到来的凛冬,关乎皇帝金口玉言的承诺能否兑现。
容芷站在工坊中央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俯瞰着这片已颇具规模的产业天地。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灼热。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清越,穿透了纺车的嗡鸣,“梳毛、洗晒、纺线三班,轮替不息!人歇工不歇!所有管事,盯紧各自环节,羊毛絮、毛线团,半刻不得积压!”命令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嗻!”几位管事太监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奔向各自负责的区域。
命令如同点燃了引信。整个工坊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的巅峰状态。
梳毛区,灯火彻夜通明。健壮的仆妇们轮班坐在长案前,手臂肌肉贲张,宽齿铁木梳在蓬松的羊毛堆里反复划动,发出“唰唰”的声响。洁白的羊毛絮如同源源不断的雪浪,在她们身后堆积成小山。
飞转的织机汗水浸湿了她们的鬓角,却……
汗水浸湿了她们的鬓角,却无人抱怨,眼神里只有专注与急切——快些!再快些!多梳出一捧毛絮,就能多纺出一寸线!
巨大的洗晒场上,水汽蒸腾。十几个硕大的木槽日夜不停地翻滚着皂角水,仆役们赤着脚,在温水中奋力踩踏、揉搓着羊毛,去除最后的油脂与杂质。
洗净的羊毛被捞出,摊在巨大的竹席上,在夏日的骄阳下曝晒,空气中弥漫着羊毛特有的、洁净的微腥气息。负责晾晒的仆役脚步飞快,翻晒、收取,动作麻利得如同上了发条。
纺线工房里,“吱呀——吱呀——”的脚踏纺车声汇成了一片低沉而震撼的交响。五十多架纺车如同不知疲倦的战马,日夜不停地奔驰。纺线女工们坐在木凳上,双脚均匀有力地踩着踏板,带动着纺锤飞速旋转。
她们的手指灵巧如飞,捻着蓬松的羊毛絮,控制着它被均匀地拉长、加捻,变成一缕缕洁白的、越来越细韧的毛线。汗水顺着她们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颊滑落,滴在旋转的锭子上,瞬间蒸发。
她们的眼中布满血丝,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锭子上的线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着。工房内闷热异常,却无人离开岗位,只有纺车永不停歇的吟唱。
编织工房则是一片无声的战场。这里聚集了工坊最核心的“巧手”们。近两百名绣娘和织女按工序分组列坐,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部件。空气中弥漫着毛线特有的温暖气息和竹针、骨针碰撞的轻微“咔哒”声,汇成一片奇异的、充满生机的韵律。
起针组负责用特制的粗针起好衣片、裤腿、袖筒的基础针数,确保尺寸精确;大身组负责最耗时的平针编织,无数双巧手翻飞,针线穿梭,厚实的衣身、裤管在她们手下如同春蚕吐丝般缓缓延伸;花样组则负责袖口、领口、下摆的收边和简单的元宝针、麻花辫装饰,她们是工坊的“艺术家”,在实用中增添一丝规整的美感;
最后的缝合组更是关键,她们如同最细致的裁缝,用特制的粗针和坚韧的毛线,将编织好的前后片、肩线、袖窿、完美缝合,针脚细密均匀,确保衣物结实耐穿。一件件靛蓝、玄色、米白的毛衣毛裤,在她们手中渐渐成型,被仔细叠放,贴上标记着尺寸的布条,送往最后的质检打包区。
容芷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个工房间高速穿梭。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示范针法的福晋,而是整个庞大生产机器的总调度和问题解决者。
“梳毛区!这批羊毛含草籽略多,让梳毛的再仔细些,务必清理干净,否则纺线易断!”她捻起一团刚送来的羊毛絮,敏锐地发现了杂质。
“纺线三组!注意脚踏节奏!这批线捻度不够均匀,拉力不足!重新调整纺车张力!”她拿起纺出的线团,轻轻一扯,立刻发现了问题。
“缝合组!这批玄色毛衣的肩线缝合针脚还是偏大,不够密实!拆了重缝!要想到将士们在寒风中拉扯的动作!”她检查着成品,要求近乎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