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容芷牵着胤禛冰凉的小手,一路狂奔,终于冲进承乾宫内殿时,殿内已是哭声一片。
康熙帝背对着殿门,肩膀微微耸动。德妃挺着显怀的肚子,跪在稍远的地方,脸上有泪痕,眼神却复杂难辨,看到胤禛进来,只是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
“佟额娘!”胤禛一眼就看到了龙榻上那个枯槁的身影,挣脱容芷的手,哭喊着扑了过去,扑倒在冰冷的脚踏上,小手紧紧抓住佟佳氏垂落床边、已无多少生气的手,“禛儿来了!禛儿来了!您看看禛儿啊!”
仿佛被这稚嫩的哭喊唤回了最后一丝清明,佟佳氏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胤禛满是泪痕的小脸上,那目光,充满了无尽的留恋、不舍与深入骨髓的怜爱和……歉疚。
“禛……禛儿……”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枯瘦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试图回握胤禛的小手,却已无力做到。
“佟额娘!禛儿在这儿!禛儿听话!您别走!”胤禛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伏在榻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传递给榻上的人。
佟佳氏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容芷,带着最后的托付和恳求。容芷含泪重重地点头,无声地承诺:放心,我会护着他!
这一夜,承乾宫的灯火彻夜未熄。容芷抱着哭累后昏睡过去的胤禛,守在佟佳氏榻前。胤禛在昏睡中依旧紧紧攥着佟佳氏的一根手指。佟佳氏的意识时断时续,偶尔清醒片刻,目光便牢牢锁在胤禛身上,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带走。
她已无法言语,只能用眼神传递着千言万语。容芷握着佟佳氏另一只冰凉的手,低声说着胤禛在庄子上的趣事,说着他如何懂事,如何想念佟额娘……
佟佳氏浑浊的眼中,便会有微弱的光芒闪动,一滴泪缓缓滑落。这是母子间最后的、无声的诀别,浸透了无尽的爱与不舍,也浸透了无法改变的命运悲凉。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承乾宫传出了压抑不住的恸哭声。皇贵妃佟佳氏,薨逝了。
紫禁城的色彩瞬间被剥夺,只剩下刺目的白。钟声长鸣,哀诏遍传天下。康熙帝悲痛欲绝,辍朝五日,亲自为这位相伴多年、情深义重的表妹兼贵妃拟定谥号“孝懿仁皇后”,追封皇后,以慰其灵。圣旨下,举国同哀,所有皇子、宗室、命妇、妃嫔,皆需入宫,于承乾宫前殿设灵,素服缟素,跪拜守灵七日,以尽哀思。
德妃挺着沉重的孕肚,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脸色苍白如纸。腹中的胎儿已近七个月,长时间的跪拜对她而言无异于酷刑。
每一次俯身叩首,都伴随着腹部的坠痛和腰背的酸楚。汗水浸湿了她素白的孝服,紧贴在身上,更添寒意。
她心中充满了怨怼:为何!为何一个贵妃之死,要如此兴师动众!连她这样身怀六甲的妃嫔也不能幸免?!皇上……皇上对佟佳氏,未免太过情深!这份情深,让她嫉妒,更让她感到屈辱!而这份屈辱的根源……她怨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灵堂一角。
被催生的郁闷那里,小小的胤禛身着重……
那里,小小的胤禛身着重孝,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小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悲伤和空洞。容芷作为大福晋,跪在皇子福晋的行列中,位置靠近胤禔,但她的目光,却时刻关注着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
德妃的目光钉在胤禛身上。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他从小养在佟佳氏身边,让佟佳氏对他倾注了如此深厚的、甚至超越生母的感情,皇上又怎会对佟佳氏之死如此悲痛?又怎会下此严苛的守灵之令,连累她这个孕妇在此受苦?!
佟佳氏临死前还妄想将他记在名下,抬高他的
身份!如今她死了,却还要让胤禛成为众人悲悯的中心!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承受这些,而她腹中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却要跟着她受这份罪?!
对佟佳氏的嫉妒,对康熙严令的怨恨,以及对胤禛这个“灾星”的迁怒,如同毒藤般在她心中疯狂缠绕滋长!她看着胤禛的眼神,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刻骨的恨意!这个孩子,生来就是克她的!
守灵的第七日,也是最漫长难熬的一日。殿内香烟缭绕,诵经声低沉冗长,混合着压抑的哭泣。长时间的跪拜、悲痛和压抑的氛围,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容芷跪得膝盖生疼,趁着一次起身添香的间隙,习惯性地朝胤禛跪着的角落望去——心头猛地一沉!那个小小的、穿着重孝的身影,不见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容芷的心脏!她顾不得礼仪,立刻起身,目光焦急地在肃穆压抑的灵堂内搜寻。没有!
柱子后面没有!供桌下也没有!胤禛呢?!他去哪了?!是被人叫走了?还是……他承受不住悲伤,自己跑出去了?在这戒备森严却人心复杂的深宫,一个伤心过度的小孩子会去哪里?
惠妃跪在稍前的位置,一直暗中留意着容芷和胤禛。此刻见容芷神色大变,焦急张望,立刻明白了。她不动声色地对身后侍立的一个心腹太监使了个眼色,低语几句。那太监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灵堂。
容芷心急如焚,正欲不顾一切地出去寻找,惠妃的心腹太监已快步回来,在容芷身边极低地说了句:“福晋莫急,四阿哥在殿后西侧暖阁里,像是……晕过去了。”
容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惠妃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悄悄退出灵堂,跟着那太监快步走向殿后僻静的西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