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万籁俱寂。
她摸到枕头边那面小镜子,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她把它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浮木。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卿竹阮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摊开作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清霁染咳嗽的样子,地上那摊颜料,还有梦里那片吞噬一切的暗红。
周日下午,她终于忍不住,换好衣服,跟妈妈说去书店买参考书,出了门。
她坐了三站公交车,来到艺术楼附近。周末的校园格外安静,艺术楼大门锁着。她绕到后面,仰头看向顶层美术教室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才起身离开。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繁华,热闹,充满生机,却都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周一早上,卿竹阮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一整天上课都心不在焉。放学铃声一响,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直奔艺术楼。
美术教室的门紧闭着。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等了片刻,她又敲了敲,还是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负责打扫这层楼的校工阿姨。
“阿姨,”卿竹阮连忙问,“请问……美术教室今天没人吗?清霁染同学……”
校工阿姨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那个画画很好的女孩子?她请假了,好像病得不轻,家里人来接走的。”
“病了?”卿竹阮的心往下沉,“什么病?严重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阿姨摇摇头,“看着脸色很差。唉,年纪轻轻的……”
阿姨推着清洁车走了。卿竹阮独自站在紧闭的门前,看着门缝下透出的、死寂的黑暗。
请假了。病得不轻。
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走廊空旷的风吹过,冷飕飕的。书包侧袋里,那把伞的轮廓硬硬地硌着她的手臂。
她带了伞,可风雨似乎已经越过伞的遮蔽,直接淋湿了她世界里,刚刚露出一点晴光的那片天空。
竹海照片还在教室里吗?那幅未完成的“霁色”天空呢?那些尖锐的荆棘素描,病态的色彩小稿呢?
还有清霁染自己……她现在在哪里?在忍受怎样的痛苦?
卿竹阮抬起头,眼眶发热,但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有一种冰冷的、空洞的恐慌,慢慢地从心底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安静的午后,那些色彩的游戏,那些笨拙的靠近和无声的关照,都被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而那场她曾懵懂闯入的、关于光与色的美梦,其下坚硬的、疼痛的基底,正缓缓浮出水面。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手心里,那面小镜子硌得生疼。
镜子里,只映出她自己苍白失措的脸,和身后漫长空旷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昏暗走廊。
残响
清霁染的座位空了。
起初只是几天,老师轻描淡写地说“病假”。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那个靠窗的、曾经总微微侧身望着窗外的座位,始终空着,积了一层薄薄的、无人打扰的灰尘。课间喧闹时,那空位像个突兀的寂静黑洞;阳光晴好时,光线铺满空荡荡的桌面,亮得刺眼。
卿竹阮开始频繁地走神。黑板上的公式,老师的声音,同桌的窃窃私语,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位,心里盘算着:已经十七天了。
美术教室的门一直锁着。她每天放学后仍会去,敲门,等待,听着自己心跳在空旷走廊里的回音,然后面对一片寂静。门把手上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冰凉依旧。
她试过问班主任,老师只是摇头,说具体情况家里没说,让学生别瞎打听。她甚至鼓起勇气,在校园里远远看到那个叫林薇的女生时,想上前问一句,但林薇被一群朋友簇拥着,笑声清脆明亮,讨论着周末的聚会和最新的流行,那种鲜活热闹的气息,让卿竹阮迈不开脚步。她和她们,和清霁染曾经可能置身其中的那个世界,隔着看不见的厚壁。
最后,她去了校医务室,借口自己有些咳嗽,想开点药。校医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一边写病历一边随口问:“最近天气反复,生病的学生不少。上次还有个高三的艺术生,也是咳得厉害来拿药,那孩子脸色差得哟……”
卿竹阮的心猛地一跳。“高三……艺术生?是叫清霁染吗?”
校医从病历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下:“你认识?是啊,清霁染。她来拿过几次止咳药水,但……”校医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那孩子,怕是没那么简单。我建议她去大医院好好查查,她只摇头,说老毛病,不要紧。唉,现在的孩子,太要强,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到底什么病?”卿竹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说不准。但持续低烧,咳嗽,乏力,消瘦……不是好兆头。”校医摇摇头,把开好的药单递给她,“你也注意休息,别太累。对了,”校医像是想起什么,“那孩子上次来,好像还掉了样东西。”
校医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沾了颜料的校徽。深蓝色的底,金色的校名,边缘却染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沉的红褐色颜料,像是无意中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