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眸,视线停滞在她的脸上,半是质问道:“你少时喜欢的东西,我何曾剥夺过你的?”
“这……”
她一时语塞,红着脸想起从前。
确实,在竹屋的那段时光,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纵然后来,她去了楚国,嫁给子晏,与之相伴相守的日子虽幸福安逸,却再不如少时那般纯粹、平淡。
人的一生,唯有年少的时光才最让人怀念。
不论过去多少年,也都一样。
所谓怀念,只会随着光阴的流逝,有增无减。
连带着少时记忆中的人,也变得愈加深刻、难忘。
她恍然望向眼前之人,迷惘之中,仿佛生出一丝错觉。
也许,这么多年来,他亦如当年一般,从未变过。
趁她沉默的片刻,他轻声道:“推己及人,这东西就归她吧。”
一国之君都发了话,哪还有她反对的余地,于是只能低头,算作默认。
紫珠当即破涕为笑,抬袖胡乱抹去眼泪,余光又见母亲神情严肃,骇得一下失去笑意,瘪了瘪嘴,又快哭了出来。
他见状,屈身将小人从地上抱到身上,抬手拭泪,温声哄道:“也罢,不跪就不跪。”
说完,抬脚就往殿中走去。
“君、君上?”
素萋登时慌了神,急忙跟在他身后,仍不死心道:“还没罚完呢。”
“那便不罚了。”
“不罚怎么行?”
她急切道:“小童犯了错,该当受罚。”
她幼时的记忆虽都记不清了,但在女闾的那段记忆,却是刻骨铭心。
音娘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以往她但凡有一丝不顺从,音娘定会抽出皮鞭,好一顿教训,只把她打得又乖又服为止。
想起从前受过的皮肉之苦,她不禁悲从中来,因而也从未真正动手打过紫珠。
只在她实在调皮犯浑的时候,才罚她跪过几回,比起从前自己经受过的那些折磨,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怎料,他却平静道:“你少时,我可曾罚过你?”
这,怎么又是这一出?
是!
她少时,他的确从未罚过她。
可那并非是他不罚,而是她深知他下手狠决、不留情面,故而从不敢触怒于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她少时奉若真理的生存智慧。
她哪敢像紫珠这般娇纵放肆,行而无忌。
再者说,就如他这般的冷漠脾性,才懒t得动心思罚她。
如若有什么不顺心之处,一枚九齿轮就能轻易教她做人,省时省力,立竿见影,何必花那良苦用心,多费口舌。
她肩头的那枚伤疤,至今清晰,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她被他简洁明了的一句话,噎得无言以对,呆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紫珠勾嘴暗笑,把脸埋在宽实的肩膀里,只留一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母亲。
心里思忖着,谁说伯舅不管用的,想来伯舅可比神仙管用多了。
没想到,她怕母亲,母亲却怕伯舅。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双臂托着紫珠,往前走出几步,蓦地想起什么,侧身对一旁的青衣说道:“传人去金殿,把孤今日要批的文书全都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