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兀自寻了一处空旷地坐下,神色自若地道:“阿莲,我知道,你想必有话要对我说。”
“只是昨夜君上尚在,你不便开口吧。”
阿莲无声微笑,在她对面的空处也坐了下来,屈伸垂首,敬道:“都瞒不过夫人。”
“夫人今日,是专程来找阿莲的吧。”
不错。
为了不引起金殿的注意,为了掩人耳目,她还特意带上了紫珠,就怕让他猜透了心思。
她道:“不要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便是了。”
阿莲默了,面色有些沉重,许久道:“夫人还记得,当年离开齐宫时,阿莲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点点头:“记得。”
该是都记得的。
那么多重要的事,如何轻易能忘呢?
阿莲曾对她说,信儿是姊姊入东殿后生下的孩子,亦是在孩子出生的同一日,姊姊便香消玉殒在这华美尊贵的东殿之中。
阿莲还说,信儿是由她一手抚养大的,也是他,亲手把信儿交到她手上的。
让她仔细想想,阿莲那日,还说过什么了?
她说,姊姊名叫素杏,是个贤婉淑德、蕙质兰心的人儿。
除此之外,应是再无其他了。
阿莲缓声道:“其实那日,我还有些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我知夫人打定主意要走,思来想去,仍觉不说为妙。”
“如今,夫人好不容易回来了。”
“阿莲心有郁结,不吐不快,若有僭越之处,望请夫人谅解。”
“说吧。”
她叹道:“阿莲,想说什么便说。”
阿莲眸色一沉,浸入回忆,悠长的声线平添几分沧桑。
“君上尚处幼时,阿莲便在宫中谋生。”
“起先是在外庭做些洒扫粗活,后长了些年纪,才叫调至内宫。”
“可这内宫之大,亭楼殿宇数以千计,何时才能熬得出头?”
“若没个去处,没个倚仗,定是万万不行的。”
“阿莲左右得了些阅历,拿出前些年攒下的钱财,买通寺官,适才拨去了金台最偏远的一处小殿。”
“那殿里,住的是不大受先君宠的卫国夫人,一年也盼不上一回君恩,只怕就要孤独终老、了此残生。”
“但阿莲知道,那是个好去处。”
“卫国夫人再不济,膝下却有一子,在这深不可测的内宫,浮华虚饰的金台,子嗣才是唯一的指望。”
“因而,阿莲去了,满怀欣喜和憧憬地去了。”
她是去了。
可她看见了什么呢?
看见一个瘦得几乎脱相,如同草杆般纤细,好似一掰就折的孩子。
那孩子,立在深冬残雪堆积的墙角下,浑身上下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连双像样的布履都没有。
他就那样,光脚赤足地站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犹如一棵劲拔的小松,迎着风雪,屹立不倒。
临淄的冬天该有多冷啊。
纵是如今的阿莲再想起来,亦是感到瑟瑟发抖,不住哆嗦。
可那孩子……
他的脸被寒风刮得通红,凌乱的散发将稚嫩秀气的五官遮住,只留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空。
他仰头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