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又一个字从左耳朵输进去,又一个个从右耳朵冒出来。青朵昨晚在船里一顿折腾就没睡好,今夜看样子又是难眠。
听露浓说起《画堂春》里面的礼节,她突然想到,自己曾经把这本书奉为圭臬,照着里面学扮演大小姐。而实际写这本书的露浓姐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她笔下的那些规矩,来自遥远的记忆和拼凑。
照着假的,学来的自然也是假的,怪不得卿卿很快就能发现。
那就不是自己表演的问题。
青朵心里舒服了。
两人聊到五更天才沉沉睡去,早上曾正卿来接露浓,青朵前去开门,打了个哈欠说道:“露浓姐很快就好。”
好不容易云情雨意,正是难舍难离,柔情蜜意的时候,她却让他独守空房,说朋友紧张要陪她说说话。
唉,没有办法,夫人总是义气在先。只是——
眼前的青朵蓬头垢面,眼圈乌黑,曾正卿瞧得直皱眉,忍不住问道:“露浓姑娘如此紧张吗?”
竟安慰了一宿?
青朵半闭着眼睛神游天外:“嗯?”
曾正卿叹气,心疼道:“你快回去睡吧!”
两人正说着话,露浓从里面走出来,神清气爽,半分紧张局促也没有,反而浑身透着志在必得的斗志。
曾正清:……奇怪了。
他们走后,青朵刚进入梦乡,外面大门“咣咣咣咣”响,像有人举着锣在她耳边炸开一样。她一激灵坐起,心脏剧烈跳动,都要从嘴里跳出去了。
“露浓姑娘!”
是朱熠。青朵恨恨地跳下床,这人发什么疯?敲门像催债似的,待会儿他说出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自己非骂他一顿不可!
她开门还不等说话,朱熠就冲上来握住她的双肩摇晃,她像一个栗蓬在风中颤抖不已:
“青朵,怎么办!抄袭露浓姑娘那个子翩,也向县衙交了手稿!”
“不仅如此,今日守真堂邀请她为读者题字售书!”
青朵惊出一身冷汗,霎时清醒了。
守身堂门口的队伍早就排成了蜿蜒的长龙,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一片嘈杂声中,还能听到抢客的竞争声:
“姑娘站我这儿吧,只要十文。”
“站我这儿,我就要八文!”
“呸,你那个地方姑娘还得多等,就两文钱,一杯豆浆的事儿!你就可以早见到子翩。何乐而不为!”
“别走啊,哎,我给你便宜一文!”
“我们这算便宜的!你再往前,前面要几十文呢!”
青朵抱着手臂看着人群,仍然感到难以置信:“他们真交了手稿?”
朱熠道:“千真万确。我从县衙里特意打听过,衙里对着两个手稿左看右看,一时半会儿断不清到底谁是真作者,何况这又不是危及民生的急案,就暂时搁在这儿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敢趁着这空挡把这题字会办下来,反正没有定论,也没有人敢拿他们怎么样!”
“糟了,”青朵烦闷道,“那露浓姐的手稿就不是确凿证据了。卿卿他们已经去了书商行会,没了证据,怎么办才好?”
朱熠咬牙道:“要不然我冲过去大闹一场,让他们办不成题字会!”
“没有用的!”青朵摇头道,“闹了这一场,还会有下一场。何况闹事是我们德行有亏,他们可以拿来大做文章,到时候我们反倒落了下风。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有证据,有证据才能破局。”
可这突然间,上哪儿找证据呢?这可把两人难住了,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脑袋空空。
朱熠急道:“他们怎么早不交晚不交,偏偏这时候交!要是等到书商行会开完,有了定论交也没用!偏偏快了一步!”
青朵心思一动:“他们什么时候交的手稿?”
“好像就是这两天的事。”
“就这两天?”青朵沉吟道。
这事儿挺蹊跷。赛林甫好歹是个商人,而且是一个狡诈的商人。若他早就有手稿,别管真的假的,怎么不早早交上去?这样等露浓姐想自证清白,也早已陷入被动。可他偏偏等到露浓姐交了手稿才交,倒像是得知消息之后,急急忙忙拿出东西应对。
卿卿处理这件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向官府上交手稿作为证据。同是经营书铺,赛林甫不可能不知道。但在当时刚起争议的时候,他却没有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当时没有。
也不屑于有。
青朵眯起眼睛,也就是说,赛林甫原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露浓姐一个人早晚会认栽,以前也从未有书店揽这个烂摊子,依照他以前的强硬手段压下去便是,却没想到他们不肯罢休。直到卿卿这步棋摆出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慌慌张张的,想了一个对策。
真是傲慢至极。
不过也让我们有机可乘。
青朵有了主意:“他们这么快就能拿出手稿,多半不是子翩自己书写。待会儿我混进题字队伍,让她写一段书中的文字,到时候对比字迹,答案自明。”
朱熠犹豫道:“上次扶乩那个董文远,他不识字,通过口述请别人笔录,子翩若也是这番说辞怎么办?”
“哼!她若不会写字,开什么题字会?若会写字,又何必找别人代笔。这根本说不通。”青朵说道,扯过路边摊贩的丝巾遮在脸上,“我得遮得严实些,她先前见过我,可别认出来!”
付完钱抬腿要走,她忽地又想起一事,冲朱熠嘻嘻一笑:“‘佛祖面前好办事’,如今我还需要请一尊‘佛’,不过只有你才能请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