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命运的笔锋向来难测。
就在他赴美留学的第一年,这张画卷被从正中裁开,露出底下早已朽坏的衬纸。
他的父亲贺秉初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
本土航空巨头的地位远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他开始疯狂并购:从地方航司到国际酒店,从金融公司到科技新企,用天量的债务垒起一座摇摇欲坠的帝国。
而药物,成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应付连轴转的工作与永无止境的应酬,贺秉初开始依赖那些装在精致药盒里的白色药片。在极私密的会所里,药物逐渐蛀空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清醒。他做出一个比一个更冒险的决策,将整个帝国推向悬崖边缘。
债务利息如雪球般越滚越大,高价收购的资产却在市场的骤然降温中迅速贬值。现金流断裂的那一刻,贺秉初已经彻底错过了自救的最后窗口。
帝国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倾倒,公司也在短短几个月内被债权人接管,最终宣告破产。
这些,贺知洲起初并不知道。
父亲对他隐瞒了许多。
直到他看着姐姐贺抒雨先后卖掉那些最心爱的奢侈品,跑车、名表,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被告知的“暂时困难”。
身为钢琴家的母亲花光所有积蓄,日夜辗转于各类商业演出与活动,却依然填不上那个巨大的财务窟窿。
作为家里仅有的两个男性之一,甚至才刚刚成年,他的肩上已被无声地压上了千斤重担。
接着轮到他的才华被明码标价。
为了维持一家人在美国最基本的生活,贺知洲开始出售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那些原该署上他名字的手稿与deo。他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别人的代表作,一首接一首,登上他曾梦想过的榜单。
他活在极致的清醒与漫长的钝痛里。
短短一年,人生从云巅急坠,落入深不见底的泥沼之中。
然而命运给他的重击远未结束。
他收到学校发来的催缴通知,查询账户才发现里面早已被挪空。进一步追查才知道,父亲在被各大银行列入黑名单后,竟还试图以他的名义偷偷借dai。
那段日子,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酒吧驻唱和各种音乐工作都来者不拒,买东西也专挑临期食品填肚子。
至于味道早已无关紧要。
休学没关系,还能再读。
没钱没关系,还能再赚。
可没过多久,贺秉初不堪重负自杀了。
贺知洲疲惫地回到家,推开门,亲眼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之中。他抱着那具开始变得冰冷的躯体,整个人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