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了一身古怪的黑色褂子,头上戴着凤凰钗,她叫姜七娘,是姜家的族长,正好到县城买东西,正撞见男人被击毙,也看见了那两个蜷缩在角落里,吓破了胆的孩子。
她总放心不下,隔几个月,又去了一次,孩子们被养在孤儿院,瘦得像只两只小猴。
“别啊,好婆。”她身后的女人劝道:“你想养,族里多少孩子给你养,这孩子有病……”
阿婆横了她们一眼,道:“有病怎么了?我就是大夫,我巴心巴肺的宠着她们,护着她们,我不信老天爷会让她们歹命——”
随后,她蹲下身,对着那两个女孩张开苍老的手臂:
“过来吧,药王菩萨赐给我的孩子,过来吧。”
大一点的女孩,尚在不停地抽噎,小一点的孩子,已经踉踉跄跄的朝她走过去:“饿,饿。”
“从今天开始,你们都姓姜,长大了,就是顶天立地的姜家女人。
阿婆一手抱着姜芬芳,一手牵着姜美丽,道:“走吧,跟阿婆回家。”
这世间,只有阿婆一个人知道。
姜芬芳所惧怕的东西,不是镜子,而是狭小黑暗、无法逃脱的空间。
——这是她和姜美丽,永远的噩梦。
只是那天来临之前,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清楚的知道,自己疯了。
疯病来自父亲的血脉,是她和阿姐的宿命。
她看见了姜美丽,抱着野猪的头,在那个血色的客厅里翩翩起舞。
她看见了被她杀死的彭欢,血迹斑斑的手持剪刀,眼神空洞的为空气修剪着头发,突然对她道:“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金时代?”
她看见客厅里长出一条又一条长长的暗巷,这些巷子逼近她,她逃跑着,每跑过一个拐角,就能看见一个新的、死不瞑目的人。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跳呀跳呀一二一——”
没人理会她的癫狂,就像没人理会她的呼救一样,客厅里的鬼影越来越多,越来越满……
燃烧的夕阳渐渐暗下去,最深的黑夜,即将来临。
王冽去了趟银行,把工资给了阿柚和杠头,又额外数了五百给他们。
阿柚的烧已经褪了,只是整个人仍然很虚弱,蔫蔫的靠在医院的墙壁上。
王冽道:“我要走了。”
阿柚和杠头猛地抬头看他,杠头问出来:“老板,你要去哪?”
王冽道:“可能去其他理发店打工吧。”
他之前存了一些钱,开店全部都花光了,现在一夜回到了起点。不比眼前的两个人强多少。
但他看起来,仍是温和平静的,笑笑道:“再见。”
随即,他转身离开。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手里还有几千块钱,但是不能动,要留着,赔给老彭。
这一片应该找不到工作了,他要去更市中心的地方,才能找到工作。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在观水街,安静的日子,人多的地方,会让他觉得很难受,可是没办法,他得活下去。
王冽从大桥上走过,夕阳的余晖映亮了翻涌的河水,和青黛色的远山。
江南山水秀美,一代一代人爱恨嗔痴、苍老死亡,只有它们不曾改变。
王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他想起了姜芬芳第一次来店里,从下午待到黄昏,夕阳的光线下,她脊背挺直的坐在那里,像一个债主。
无端的,他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大部分时间,他都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要有什么起伏。
直到她出现。
鲜艳的、热烈的、不甘的、野心勃勃的。
她好像是在江南烟雨夜里,燃烧的一团火焰。
他想看着她,哪怕终究会熄灭也好,他想看着她。
可是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走下桥,就是公交站,他可以坐公交到市里,去找工作。或者去火车站,换个城市生活似乎也好。
他有些厌倦了姑苏的阴郁和闷热了。
他两手空空的来,也将两手空空的走。
就在走下大桥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路上的行人匆匆与这个漂亮的青年擦肩而过,他们看着他呆呆站了许久,突然间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他跑得那样疯狂,那样疾速,就好像在追赶行将沉落的夕阳,晚一秒钟就会万劫不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