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砚云跟着丫鬟走出了厢房。院中风声微拂,不远处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缀在枝头,树下却围着四个年轻姑娘,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许是脚步声惊动了她们,几人抬眼望来,目光一落在姚砚云身上,便都顿住了。
周彩怡最先回过神,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下巴朝姚砚云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向其余三人问道,“你们可知道,那位美人是谁?”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周彩怡脸上立刻浮起嫌弃的神色,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姚砚云隐约听见,“她啊,就是那秉笔太监张景和的对食。”
“对食?”,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脸上满是震惊,看向姚砚云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异样,在她们眼里,太监本就身份特殊,与太监结为对食的女子,自然也成了“异类”。
周彩怡见她们这副模样,心里更得意了,生怕别人不信似的,扬声道,“你们要是不信,直接问问便是!”说着,便扯着另外三人,昂首挺胸地朝姚砚云走去。
走到姚砚云面前,周彩怡似笑非笑,下巴微微扬起,“姑娘可是张府的人?或者说是张公公的对食?”
姚砚云并没有否认,她问,“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周彩怡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发簪扫到裙摆,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们姐妹四人都还未出阁,今日见了姑娘,倒是想请教请教,你到底是怎么讨得张公公欢心的?也好让我们学一学,将来选夫家时,也能有个‘参照’。”
这话一出,她身边的三人都慌了,连忙伸手去拉周彩怡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了,再怎么不认同姚砚云的身份,这般直白地问话,也实在有失体面。可周彩怡却一把甩开她们的手,依旧盯着姚砚云,眼底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周彩怡她爹以前是个百户,前段时间在辽东的战场上立了大功,升到卫指挥使位置,他父亲素来看不起太监,她自然也跟着瞧不上太监,知道眼前的这个美人,不过是那位挚笔太监不受宠的对食,一股莫名的优越感便从心底涌上来。
姚砚云问,“姑娘可是有钟意的男子,才这样问的吗?”
周彩怡道,“算是吧。”
姚砚云听了这话,轻轻笑了笑,目光缓缓落在周彩怡身上,“像我这种长得好看的人,哪里需要讨男人欢心,姑娘你”,她顿了顿,又看了眼周彩怡,“姑娘你嘛……我觉得,或许可以多挖掘挖掘,你和将来的夫婿,是否有灵魂上的共鸣。毕竟,不是人人都能靠相貌讨喜的。”
周彩怡五官本就平平,算不上出众,偏偏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嘴唇抹得艳红,一身桃粉色袄子衬得肤色暗沉,连带着身材都显得臃肿,那刻意打扮的模样,反倒把自身的缺点暴露得一览无余。既然对方先出言攻击自己的身份,她自然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戳中了周彩怡的痛处。她瞬间涨红了脸,手指着姚砚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简直……”,气得连声音都发颤了。
滚烫的热茶骤然泼在脸上,周彩怡浑身一僵,刚要扯开嗓子发作,眼角余光瞥见泼茶人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卡在喉咙里。
方淑宁捏着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在她衣服上假情假意擦了擦,“哎呀,都怪妹妹手笨没拿稳,烫着你了吗?”
周彩怡忍着说了一句没事
“没事就好。”,方淑宁语气轻飘飘的,“我这茶看着热,其实也烫不坏什么,毕竟你从前跟着你爹杀猪时,天天泡在热水里褪猪毛,早该习惯这点温度了。”
周彩怡气得眼睛都发红了,可她一句都不敢反驳,最后只能咬着牙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
方淑宁挽着姚砚云的手,“姚姑娘,你别跟这种乡下人置气。她啊,家里原是市井屠户出身,不过是前些日子她爹在战场上侥幸立了点功,升了个小官,就真把自己当名门小姐嘚瑟起来了。”
姚砚云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发怔,手臂僵了僵,还是轻声道,“多谢方姑娘方才为我解围。”
这算什么大事?“方淑宁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屑,“我最看不惯这种一朝得势就忘了本分的人。”说着,她挽着姚砚云往不远处的亭子走去。坐下时忽然话锋一转,““姚姑娘,你听说过没有,说是静安寺可灵验了,说是求什么得什么,好多人都去拜呢。”
姚砚云道,“我才出宫没多久,倒是没听说过。”
方淑宁立刻笑起来,颊边两个小梨涡显得格外讨喜,她又往姚砚云身边凑了凑,双手轻轻晃着她的胳膊,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我明天正打算去拜拜,你跟我一起去吧?也不远,咱们还能路上说说话。”
姚砚云想到张景和特意嘱咐她,别和方淑宁x走太近的话还在耳边,她张了张嘴,正琢磨着怎么委婉拒绝,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府的管家明叔快步走进来,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小姐,老爷找您,就在那边廊下等着呢。”
方淑宁刚站起身,不远处就走来一个穿着藏青便服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面容严肃。方淑宁跑了过去,轻声叫了句“爹”。
可没说几句话,两人的声音就渐渐高了起来。姚砚云远远望着,只见方淑宁忽然拔高了声音,抬手就将手里握着的银质小暖炉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暖炉里的炭火撒了一地。
她红着眼眶转身,快步走回姚砚云身边,眼眶还泛着红。明叔也急忙跟过来,劝道,“小姐,您就别跟老爷置气了,等下……”
“知道了!”,方淑宁猛地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烦躁,“你别再念了,听得我头都疼了。”,说着,她转向姚砚云,勉强扯出个笑容,“姚姑娘,我这边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姚砚云独自在亭中静坐,不多时,一抹醒目的红色身影出现了,是张景和。
张景和脸色不快地走了过来,“姚砚云,我看你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我说了,不要去招惹方淑宁这个人。”
姚砚云道,“方姑娘主动和我说话,我也不能不理人家啊,那公公您可以告诉我,您和方次辅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吗,我心里也得有个底。”
张景和眼里闪过一丝阴险,“不该问的你别问。”
听到他这样说,姚砚云只能闭嘴了。
之后有人丫鬟来报,说是午宴开始了,她就跟在张景和身后一起去吃饭了,经过一连廊处,一名身着青袍官服的官员快步迎了上来,和张景和搭话。姚砚云原本以为那人是张景和的好友,或者至少是相处和睦的同僚,可两人说着说着就剑拔弓弩了。
江御史干笑了两声,打量了眼他身旁的姚砚云,“张公公,如今也是抱得美人归了,只是美人虽好,可不要贪杯了,要兼顾着自己的身子,你若是需要,我这边有上等的海狗丸,可以让你事半功倍。”
这江御史刚才自己非要拉着张景和说一桩贪污案,说不过张景和后,就开始人身攻击,他明知道张景和是太监,却用用这般阴损的话进行人身攻击,简直是杀人诛心,卑鄙至极。她偷眼去看张景和,果然见他脸色铁青,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江御史又转头看向姚砚云,“姑娘你别介意,我和张公公是多年是好友,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是不尊重你的意思,不过姑娘你要是介意,就当我没说吧。”
姚砚云笑了笑,“这有什么的,你说的海狗丸我倒是听过,不过我建议你换一种药丸吃吧,这玩意功效是好,可是比较伤身体,我这边倒是有个药方,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写给你。”
这话一落地,连廊里瞬间静了下来,江御史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而一旁的张景和的脸色是又难看又震惊。
江御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话怎么可能从一个姑娘嘴里说出来,“你,你,你说什么。我才不吃这玩意。”
姚砚云笑得更大声了,“你没吃过,怎么知道效果好?”
“我、我是听别人说的!”江御史被怼得气急败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脸颊涨得通红。
姚砚云又抬眼去问张景和,“江御史多大了?”
张景和道,“约莫四十出头了吧。”
“哦?”姚砚云拖长了语调,“江御史,哎,你都四十了,那你更要吃我这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