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和喉间发紧,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先稳着声线劝:“万岁爷,您身子要紧,先莫激动,仔细伤了元气。”
“我要懿嫔,我要懿嫔……让她来见我……”,景隆帝气息愈发急促,攥着他衣袖的手却越收越紧。
张景和正琢磨着如何再劝,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太监的通传,皇后带着十岁的太子来了,手里还亲自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他不敢再留,忙躬身退到屏风外候着。
没等片刻,冯大祥也匆匆赶来,见了他便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无人处,把景隆帝病倒之事,一五一十和他说了。
前天晚上景隆帝去了懿嫔那处,懿嫔说得了一种能助两人快活的丸药,景隆帝当时没多想便吃了,吃下去后,上半夜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后半夜两人又准备行礼时,又吃了一颗,半个时辰后,景隆帝突然流起鼻血,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转眼就晕了过去。”
皇后娘娘当即就派人把懿嫔拘了,一审才知那药是懿嫔从一个商人手里买的。再问她怎么知晓这药的来历,怎么得到这药的,懿嫔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只把宫里一个主事太监推了出去顶罪,可没等再审,那太监就寻了短见,在牢里自缢了。”
冯大祥一脸严肃道:“懿嫔想邀宠,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这次的事,绝不是她一个人能折腾出来的,经过上次娈。童之事后,懿嫔身边的人全都换成我们的了,所以这事定然还有人在推波助澜。锦衣卫那边已经查到些眉目,这事就交给你了,务必把那个卖药的商人抓回来,只要抓住他,就能顺着线摸到幕后之人。”
张景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明白。”
冯大祥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确认他领会了其中利害,才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去。
张景和又顺着宫道返回乾清宫。刚到殿外石阶下,就见内阁几位大臣正簇拥着皇后往外走,想必x是刚在殿内给景隆帝请过安了。
内阁首辅高义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满是厉色,目光直直射向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当知‘后宫不得干政’是太祖立下的规矩!方才在殿内,娘娘当着陛下的面说那些话,要是传了出去,是要让天下人笑话我大启无规制,还是要让太子落个‘倚仗母后、不懂朝政’的名声?”
皇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却依旧维持着端庄仪态:“高大人这话未免偏颇。陛下方才特意嘱咐太子要多听谏言,本宫是太子的生母,说一句‘会陪着太子、帮他分辨是非’,难道也犯了规矩?还是说,在高大人眼里,本宫连护着自己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高义重重“哼”了一声。
站在高义身后的四位次辅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面露难色,一边是手握实权的首辅,一边是名分尊贵的皇后,谁也不愿轻易得罪。倒是次辅方明毅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半步打圆场:“元辅息怒,娘娘也莫动气。元辅也是担心陛下龙体、忧心太子前程,才失了些分寸,娘娘心系太子,也是为人母的常情,这话本就没什么错处。”
可高义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冷冷瞥了眼立在一旁的张景和,那眼神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一个只会依附权贵的蝼蚁。随后他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走。
高义身为内阁首辅,向来是独断专行、目中无人的性子。早在景隆帝还是端王时,他便是帝师,后来景隆帝被立为太子,高义又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伴读,一路追随,深得信任。
待景隆帝登基,高义坐上首辅之位,更是权势滔天,越发没了顾忌,别说一个秉笔太监,就连当今皇后,他也是该直言便直言,该冷待便冷待,半分情面都不留。
张景和一大早就进了宫,直到酉时末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府。
他一天都没吃过什么东西,回来先匆匆用了顿饭。姚砚云听闻他回来了,便过来想告知他给芸娘送特产的事。
一进房门,她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公公,给芸娘的特产我已经送去了,她可喜欢了。”,见他神色倦怠,又忍不住问,“公公,您怎么看着这么累?”,末了还补了句,“您方才吃过饭了吗?”
张景和觉得她话多的不得了,可他愿意听,宫里一日的劳顿仿佛被这鲜活的念叨冲淡了些,心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他淡淡应了声“吃了”,目光落在她脚上:“之前扭伤的地方,该好了吧?”
“差不多了,就是走路还稍微有点拐,不打紧的。”,姚砚云答道。
张景和随手拿起桌上一盘糕点咬了口,姚砚云见状,也跟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没你做的好吃。”,他忽然开口。
姚砚云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在宫里的时候,你不是变着法子给我做糕点?这就忘了?”,张景和带点小得意抬眼看她。
姚砚云这才恍然,随即又面露窘色:“哦,那些……不是我做的。”
话一出口她就暗道不好,果然对上张景和疑惑的目光:“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
姚砚云支支吾吾:“是冬梅做的”
“送了那么多,全是她做的?”,张景和追问。
姚砚云讷讷点头。
“你一次都没动手过?”
她又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张景和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先前还觉得她一片诚心,明明被自己拒绝了那么多次,还是不要脸地撞上来,他都差点感动了,谁知竟一块都不是她亲手做的!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无妨,反正我一块也没吃。是谁做的,本就无所谓。”
姚砚云见状,连忙补救:“公公您要是觉得好吃,我明日就让冬梅给您多做点?”
“这府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我还缺这点糕点?”,张景和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姚砚云道:“也是。”
不过她还是看出了,他脸上有些不开心的样子,她在心里暗自嘀咕,只要做得好吃,谁做不都一样吗?反正都是吃下去肚子的东西。
张景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指尖摩挲着杯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她:“那双靴子,总该是你做的吧?”
姚砚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骗他是自己做的,可转念一想,万一张景和让她再做一双,她压根不会,到时候更难堪。
她咬了咬唇,如实说道:“不……不是我做的。”
“又是马冬梅做的?”,张景和的声音沉了下来。
姚砚云勉强挤出一丝笑:“是她……”
“你……”张景和气得胸口起伏,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姚砚云,真有你的!合着给我送的东西,全是别人做的,你就这么敷衍?”
“我这不是不会吗……”,姚砚云急忙解释,“要是做得不好,怕你嫌弃,才让冬梅帮忙的。”
“出去!给我出去!”,张景和懒得再听她辩解。
姚砚云不敢再多说,匆匆退了出去。
深夜,张景和辗转难眠,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那双被他珍藏得好好的靴子,那日从宫里带回来时,他还满心欢喜,特意让富贵找了最好的木匣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