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和搁下筷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忽然想起先前芸娘跟他说过的话。芸娘问他要不要找一个人陪着自己,有个人可以在自己身侧嘘寒问暖,有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遇事也有个商量,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他那时候是一丁点的心思都没有,身为宦官,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府宅中的清冷孤寂,都已刻进了骨子里。他从不敢奢望什么陪伴,更觉得自己这残缺的身子、见不得光的身份,不配拥有那样寻常的温暖。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那种“想要个x人陪着”的念头,竟像春日里的嫩芽,悄悄在心底冒了头。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是在做白日梦,荒唐得很。姚砚云向来看不起太监,她当初在德妃宫里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针戳在他的心口,哪怕过了这么久,偶尔想起,心口还是会一阵发紧。
就算她如今与自己相处了些时日,态度软了,说话也温和了许多,可那又如何?不过是因为她寄人篱下,想在这深宅大院里找个靠山罢了。她心里的鄙夷,想必从未消减过。鄙视他这残缺的身子,鄙视他这见不得光的身份,鄙视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像寻常男子那般顶天立地。
他抬眼望着眼前鲜活的人,眼底的暖意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姚砚云啊,姚砚云,你要是能给我一点真心,哪怕只是一点点,该多好……
姚砚云见他迟迟不动筷子,便开口问道:“公公,您怎么不吃?”
她又补了一句:“是菜不合您胃口吗?”
张景和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应道:“好吃,我吃。”
姚砚云笑着说道:“公公,您知道吗?上次常圣手说我胖了,您觉得我当真胖了吗?”
张景和头也未抬:“不知道,我没留意过你。”
姚砚云道:“正因为您很少留意我,才看得真切啊。像马冬梅那样日日与我相处的,反倒看不出来呢。”
张景和没再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吃饭,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姚砚云心里顿时郁闷起来,明明她刚进屋的时候,他还是一脸笑意,心情瞧着很不错,怎么忽然就冷了脸,连话都不愿多说了?
后面两人便没再怎么交谈,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饭后没多久,张景和便起身说要进宫,提前走了。
姚砚云见状,也没多留,转身回了踏月轩。马冬梅正在屋里帮她收拾,瞥见桌头放着的两瓶药膏,好奇地问道:“砚云,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姚砚云随口应道:“是公公给我的,说是能祛疤。”
马冬梅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打趣道:“砚云,公公待你可是越来越上心了。”
姚砚云闻言,低头想了想这些日子的相处,嘴角也悄悄勾起一点弧度,认同道:“我好像也觉得。”
第72章
冯府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姚砚云对着芸娘说了杏花楼那天的事,语气仍带着未散的后怕:“前日杏花楼那事,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帮歹徒当真是丧心病狂,若不是公公及时赶到,我……怕是早已没了性命。”
自那晚之后,张景和便让她这五日之内,除了来冯府,不得外出了,说怕那帮歹徒还有残党留在京师,恐再生事端。姚砚云原本还想着去瞧瞧方氏姐妹,可张景和哪里肯答应,只说他会派人上门探望,让她安心待着便是。
芸娘闻言,抬眼望向姚砚云,目光落在她脖颈处那道浅淡的疤痕上,虽已结了薄痂,边缘泛着淡粉,却仍能隐约看出当日伤口的深浅。她轻声道:“这伤看着虽快好了,却怕日后留疤。等会儿你回去时,我给你拿罐祛疤药膏,那是宫里的御制方子,药性温和,见效也快。先前我手上蹭破留的印子,就是靠它慢慢消掉的。”
姚砚云闻言,浅浅笑了笑:“公公已经给我拿了。”
提及张景和,姚砚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她问芸娘:“公公是几岁入宫的?他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在吗?”话刚出口,又怕芸娘误会,连忙补充道:“我是怕平日里言行不当,无意间触到他的痛处,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才想问问你。”
这些话,她的确只敢私下里问芸娘,是万万不敢当着张景和的面提及的。
芸娘垂眸想了想,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是七岁,或是八岁?年头太久,具体的倒记不清了。”
“至于亲人嘛,就算真有,如今也该找不到了。”
姚砚云心头一紧,追问:“为什么?”
“玄英本就是个孤儿,”,芸娘缓缓道,“当初送他进宫的人,连他的邻居都算不上,我曾听你干爹提过一嘴,那人是半路把玄英从路边捡回来的。所以你想啊,就算他真的还有亲人在世,这么多年过去了,模样早变了,就算见了面,也认不出来了。”
不知怎的,姚砚云听完这番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着细细的疼。
她何尝不知道,在这样的封建朝代,世上多少人家将孩子送进宫,无非是走投无路、连饭都吃不饱了才出此下策。可张景和呢?他会不会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这样一想,倒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便是听到一个陌生人有这般遭遇,她都会忍不住难过,更何况是张景和。
芸娘见她眉头微蹙,眼底满是伤心,便放柔了语气安慰道:“若是真心可怜他、心疼他,日后相处时多些体恤,好好待他便是了。”
姚砚云沉默着点了点头。
芸娘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笑着问道:“那只猫下次带过来给我看看啊。”
姚砚云被她这话拉回神:“下次我带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珠儿轻细的敲门声:“夫人,该出门了。”
姚砚云一听便知是时候走了,连忙起身与芸娘道别,随后便回了张府。
到了夜里,她正和马冬梅、小元围坐在桌前玩纸牌,笑声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富贵的敲门声,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姚姑娘,老爷今日喝多了,你得过去望雪坞一趟。”
姚砚云手里的纸牌顿了顿,无奈地皱了皱眉:“怎么又醉了,他既然那么菜,为啥还总要去喝啊?”
富贵站在门外,声音低了几分:“主子的心思,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敢问啊。”
姚砚云没法,只能放下纸牌,跟着富贵往望雪坞去。一路上,她忍不住想起上次张景和醉酒时的模样,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手心微微发紧,真不知道这次他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思绪纷乱间,人已经到了。她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公公,您睡了吗?”
屋内很快传来张景和的声音,清亮有力,听着竟十分精神,半点没有醉酒后的含糊:“没睡,有事便进来吧。”
姚砚云心里犯了嘀咕,推开门时还带着几分疑惑。抬眼望去,只见张景和正坐在桌前喝茶,杯沿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中确实飘着一股酒味,可再看他的模样,面色清明,眼底没有丝毫醉意,连脸颊都不见半点红晕,哪里像是喝多了的人?
她忍不住走上前,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公公您醉了吗?”
张景和抬眸看她,语气平静:“你倒鼻子灵,知道我喝了酒?不过今日没喝多少,算不上醉。”
姚砚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