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和望着她澄澈的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与自卑如潮水般将他裹挟,只恨不能立刻转身,逃得无影无踪。
就算他是个阉人,他也想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撑着几分体面,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能护着她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这些东西的出现,赤裸裸地提醒他:他给不了她一个正常男子能给她的东西,连最基本的圆满都做不到。
沉默在屋里漫了许久,他苦笑了一下:“哦没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转身要走时,手腕却被姚砚云轻轻拉住:“公公,你到底怎么了?”
“无事。”他挣开她的手,脚步匆匆出了屋。
姚砚云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犯着嘀咕。许是从宫里出来太累了?她想着,先不扰他休息,等晚些一起吃了晚饭,再慢慢问清楚也好。
晚饭时,张景和终是先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平淡:“那些玩意儿你扔了便是,是那群盐商搞的鬼,别放在心上。”
姚砚云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可她还是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还是忍不住问:“公公,是不是今天太累了?要不我帮你按按肩?”
张景和抬眼看向她,眼底的阴云散了些,勉强勾了勾唇角:“还好,不碍事。”
此时两人也吃完饭了,他起身道:“你先回屋吧。”
“可我还没帮你按呢。”姚砚云跟着站起来。
“等我需要的时候,再叫你。”他刻意避开她清澈的目光,眉宇间倦意更浓,语气也添了几分疏离。
姚砚云见他这般拒人千里的模样,也不好再强求,只得轻轻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悄悄回头望了他一眼。
她走后,偌大的厅堂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张景和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话本——是上次姚砚云落在这儿的,可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飘得老远,那些字句怎么也钻不进眼里。
怔愣了半晌,他猛地起身,心底一个声音叫嚣着:去看看她吧……
可刚迈开半步,他又苦笑一声。
可刚推开屋门,就见姚砚云坐在门槛边,双手拢在袖里,正低头轻轻绞着指尖。
张景和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姚砚云听见他的声音,立刻站起身,眼睛亮了亮:“我在等公公啊。”
张景和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悦:“等我做什么?方才不是让你先回屋了?在这里坐着多凉啊,等冻坏了身子,有你哭的时候。”
姚砚云却笑了,眼角弯成了月牙:“方才公公说,需要的时候再叫我。我猜着你肯定很快就会找我,这不,我才坐了一会儿,你就出来了,是不是要找我呀?”
张景和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慌忙别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声音轻得像声叹,又像句嗔怪:“姚砚云,你真是个傻瓜。”
姚砚云道:“公公你才是傻瓜。明明有话要和我说,却憋了一晚上,连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现在终于忍不住要找我了,是不是?”
张景和喉结滚了滚,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伸手把她往身边拉了拉,然后俯身将人稳稳抱住,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第90章
姚砚云其实还是有些冷的,被张景和伸手揽入怀中时,身子不自觉地往他温暖的怀里钻。
张景和低头望着怀中人,她这般依赖地贴着自己,模样娇憨得像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联想到这些时日她总绕在自己身边,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她,又费心讨好他,他心中那点模糊的揣测,似乎有些了一些定论。
他早已暗中打听过往事,知道她与自己一样,皆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想来,她大抵是想寻个可信赖的人认作兄长?求一份庇护?也让这自己世间多一处牵挂。
其实他想着,只要姚砚云愿意留在他身边,岁岁年年陪着他,便是认下这个妹妹又何妨?可念头刚起,他又想到,她若真成了自己的妹妹,终究是要嫁人的他既做了人家兄长,总不能霸占着自己的妹妹
两人相拥着缓缓步入屋内,姚砚云松开他,在桌旁坐下,手撑着下巴,一双清澈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公公你现在开心点了没?”
其实她压根不知他今晚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这样问,不过是想探探口风。她如今和张景和的关系,已经和当初不一样了,她自认为两人是有些情谊的,可她总觉得,自己与他的心,仍隔着万水千山。他待她是好的,可那颗心,却始终像裹着一层坚冰,密不透风。
他允许他有秘密,可他也不能总包裹着自己,不允许别人走进去一点。
张景和自然不会道出真正的缘由,只随口找了个借口:“宫里琐事本就繁杂,底下人办事又不尽心,今日倒叫他们惹得心烦。”
姚砚云闻言,x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不多时,张景和想起今日从宫中带出的新茶,便起身取了茶叶,亲手为她冲泡。姚砚云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无意间扫过榻边,瞧见了那本眼熟的话本,是她上次拿过来的。
她眼睛一亮,笑着问道:“公公,这书好看么?”
张景和正为她添茶,闻言随口应道:“挺好看的。”
姚砚云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追问:“那公公说说,书中的张惠为何要移情别恋?”
张景和手中的茶壶一顿,明显愣了神,片刻后才含糊道:“许是……不喜欢了罢?”
姚砚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里面根本就没张惠这个人!”
张景和:
他确实未曾碰过这话本,被戳破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干笑两声:“我向来不爱看这些闲书。”
“若是不喜欢,公公直言便是,何必哄我?”姚砚云收起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
见她这般,张景和心中微动,温声道:“下次不骗你了。”
“我并非要逼公公看话本,”姚砚云望着他,眼神澄澈而恳切,“只是想告诉公公,往后有什么事,不妨对我直说。你我之间,本该坦诚相待。”
张景和望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如今胆子大了,都敢对着我讲大道理了?”
姚砚云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方才绷着脸的样子,倒真像老师训诫学生,忍不住弯了弯眼:“那公公倒说说,小云这话到底有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