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乐府总督名唤萧凡,是家中独子。如今独子没了,他母亲已是七十高龄,哪里承受得住这般打击,前几天便上吊去了。”张默目光灼灼地看着姚砚云,神色无比认真,“本来死个妇人,在旁人眼中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萧凡的父亲萧乾,早年曾任锦衣卫千户,在京师地面上还算有些威望与人脉。如今儿子惨死,发妻又寻了短见,他岂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又道:“姚姑娘你既然跟着张公公,想必也清楚如今朝中的局势,内阁与司礼监斗得你死我活,势同水火。这次内阁那边,正是借着萧乾夫人之死大做文章,不仅鼓动京中大小官员纷纷前去祭拜,还暗地里散布流言,借机指责司礼监草菅人命——一个正三品的朝廷命官,说杀就杀。”
“杀了人还不算,竟逼得人家母亲自尽。如今朝中的舆论,早已倒向了内阁那边,事态还在不断发酵,已然到了司礼监难以控制的地步。圣上如今也有些动摇,一旦圣上怪罪下来,司礼监上下,怕是个个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偏巧冯掌印近期被圣上派去外地办差,这烂摊子,便落到了张公公与陈公公头上。”
张默说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问道:“姚姑娘,你知道张公公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吗?”
姚砚云心头一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今在某些人的暗中煽动下,每日都有官员去葫芦巷子——也就是萧乾的住处吊唁。来的人实在太多,那些送葬的纸扎祭品,早已摆满了整条巷子,甚至都堆到了邻里住户的门前。”
“萧老自从他儿子死后,便搬回了葫芦巷子,那地方狭小,住了很多百姓,张公公和陈公公竟想出了一个毒计——在他夫人头七那天,秘密派人放一把火把那些纸扎全烧了。”张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那里住户多,纸扎又都是易燃之物,一旦起火,势必会引起大乱。他们打的主意,便是让这场大火闹出些人员伤亡,到时候,祭拜的闹剧自然会不攻自破,舆论也会就此转向。”
“姚姑娘,听完这些,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今天,因什么来找你帮忙了吧。”
姚砚云听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般难受。她强压着不适,抬眸看向张默:“你将这些事告知于我,意欲何为?你这般空口白牙说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便觉得,凭我之力,能劝得动张公公收回这等心思?大人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你既然肯把这些事说与我听,先得说清楚,你是哪一派的人?这么隐秘的计划,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萧凡的死活,本与我无半分干系。”张默叹了口气,坦诚道,“实不相瞒,萧老当年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今日前来,不过是想报答这份恩情,不想他身陷这场风波,白白丢了性命。我找你,是想请你帮忙劝劝张公公,莫要行此险招。我这边也会尽力劝说萧老,给我些时间,我定能让他尽快抽身,远离这场是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姚姑娘,你怕是不知道,京师早年便出过类似的事——丧礼上烧纸扎引发大火,最后活活烧死了好几个人。”
姚砚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讥讽:“你这哪里是求我帮忙,分明是在利用我,想把我也拖下水!”
“我不否认,这确实有利用在里面。”张默没有回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但姚姑娘,你扪心自问,张公公他们这般做法,真的对吗?就算他们这次能侥幸脱身,躲过一劫,可这般草菅人命的行径,日后就不会遭报应吗?”
姚砚云心头一震,却依旧保持着清醒,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个计划的?这么隐秘的事,绝非外人能轻易得知。你不妨直说?”
张默垂眸:“我如何知道的,实在不便相告。但我敢以性命起誓,这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今日与你说的这些话,也绝不会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
“既不肯说,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姚砚云忽然笑了,带着冷意,“你走吧。”说罢便要撑着桌沿起身,显然不愿再与他纠缠。
“姚姑娘!”张默急忙上前一步“眼看就要过新年了,非要闹到火烧民居、伤及无辜的地步才肯罢休吗?”
姚砚云的动作顿住,终究还是重新坐了回去,只是眉峰皱得更紧:“你既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不直接去找张公公、陈公公?何苦来寻我?你怕他们点火,大可以找人去葫芦巷子守着,阻止他们便是。”
“我若是能去,岂会来求你?”张默苦笑一声“这事本就不该我知晓,一旦被那两位公公察觉,我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况且我只知道他们有这个歹念,却不知具体会在何时动手——唯有先把这念头从他们心里抹去,才能彻底避免祸事。更别说,葫芦巷子如今早已被便衣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我连巷子口都近不了,还能做什么?”
姚砚云反问他:“难道我就不怕吗?你莫不是以为,张景和会什么都听我的?”
“你是张公公最在意的人。”张默急忙接话“你的话,他多少会听进去一些”
“那不过是你的以为罢了!”姚砚云加重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默想起,此前姚砚云莫名失踪时,张景和竟放下身段去求陆政州帮忙寻人——此事传开后,谁还不知晓,这位张公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油盐不进、心如铁石、断无情欲的模样了
正因笃定这份在意,他才敢冒险来找姚砚云。只是这些话,他不便明说,只能压在心底,继续劝道:“姚姑娘,就算张公公不全听你的,你试着劝一劝,总归是多一分希望。若是真等大火烧起来,伤及无辜,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姚砚云垂着眼,堂内一时陷入沉寂。
张默见状,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起身拱了拱手:“我今日话说到这里,望姚姑娘能再好好想想。”说罢,便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了。
第95章
谁知张默带上门,才走了没几步,竟又踟蹰着折返回来,声音带着哀求:“姚姑娘啊姚姑娘……你当真这般狠心?”
姚砚云闻言,嗤笑一声:“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说谎连个像样的由头都不肯编,也太敷衍了些。”
“你方才说,此事你本不该知晓,若被张公公与陈公公察觉,十条性命也不够赔。那我倒要问问,你让我去劝张公公,他岂会猜不到是你泄的口风?”
谎言被当场戳破,张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搓了搓手,干笑两声:“我……我这不是怕姚姑娘不肯帮我?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我便实言相告吧。此事是我无意间从陈公公那里听来的,他早已警告过我,若是敢走漏半分风声,定会整死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一来萧老对我有再造之恩,二来,纵火害人这般阴毒之事,实在有违天良。”
姚砚云:
张默又急着补充:“只要姚姑娘肯劝劝张公公,让他打消此念,陈公公素来听他的话,此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姚砚云正要开口,忽闻“轰隆”一声巨响,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张默!我去你妈的。”张景和怒不可遏地闯进来,一把揪住张默的衣领,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你想死吗。”
原来张景和从宫里出来后,便x想着来铺子里碰碰运气,看看姚砚云在不在这边。刚进门,伙计便上前回话,说姚姑娘正在后堂会客。他本想稍候,谁知刚走近后堂门口,便将张默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
张默被这滔天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矮,像泥鳅似的从他手下挣脱,踉跄着躲到姚砚云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姚姑娘,救我!我没骗你吧?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姚砚云也被张景和这副模样惊得不轻,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怒失态,生怕两人当场厮打起来,她就让张默先走了。
张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张景和缓了缓气息,目光落在姚砚云苍白的脸上,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吓着你了?”
姚砚云抬眸望进他眼底,那片尚未褪去的戾气仍在,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是。”
张景和转身走到太师椅旁坐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自嘲地道:“如今知道我是这般阴狠之人,你心里,大抵是失望透顶了吧?”
坐到这个位置,他手上沾染的脏污与算计,早已数不清了。他心里是不愿让她知道这些事的,不愿让她窥见自己这般不堪的模样。可如今被张默捅破,倒也没了隐瞒的必要。他甚至有些卑劣地想,若她知晓了自己的真面目,还会不会像从前那般,刻意的讨好他,违心地说喜欢他?
姚砚云听后,心头一窒,忽然别开眼,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沉默着没有回话。
张景和见她这般反应,虽早有预料,心口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得发慌。
他站起身,声音冷淡了一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