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犹豫片刻,脱了外衫,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他动作僵硬,千年不曾与人同榻,连呼吸都放轻了。
阿笙在睡梦中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渐渐均匀。
无尘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少年的体温透过单薄衣衫传来,有点烫,驱散了夜里的寒凉。他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屋顶茅草的阴影,第一次觉得,这简陋的床榻,拥挤,却安稳。
又过了月余,难民们陆续下山归家,小院重归清净。
王寡妇临走前,拉着阿笙的手,塞给他一个小布包:“好孩子,这个留着。”
布包里是一对粗糙但结实的银镯子。“我家传的,本来想……哎,总之给你,以后……”
她瞟了一眼在菜园里浇水的无尘,压低声音:“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阿笙脸通红,推拒不要,王寡妇硬是塞进他怀里,挎着篮子,牵着小孙子走了。
院里只剩他们两人。
深秋了,落叶满地。无尘扫着院子,忽然说:“阿笙,我们得谈谈以后。”
阿笙正在修补被难民挤坏的门板,闻言手一抖,锤子差点砸到手指。
“以、以后?”
“嗯。”无尘放下扫帚,“紫霄宫,我回不去了。这里虽好,但到底是借的山门之地。乱世不知何时了,我们得有自己真正的落脚处。”
阿笙慢慢直起身:“您想去哪儿?”
“不是去哪儿。”无尘走到他面前,“是留下来,但这里,得真的是我们的地方。”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千年温玉佩:“这个,应该值些钱。加上无念留下的灵石,够我们在山下置办个小院子,几亩薄田。”
阿笙盯着那块玉,激烈摇头:“不行!这是您的……”
“现在是我的。”无尘平静地说,“而我的,就是我们的。”
“我们的”三个字,他说得自然,阿笙耳朵尖却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无尘难得语气强硬,“阿笙,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你要做的,是想想你喜欢什么样的院子?朝南还是朝东,院子里种菜还是种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毕竟,那是我们要住很久很久的地方。”
阿笙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这次他没掩饰,任由眼泪掉下来,却咧着嘴笑:“那……种棵枣树吧,秋天能打枣吃。”
“好,种枣树。”
“还要有口井,不用总去溪边挑水。”
“嗯,打口井。”
“灶台要砌大点,您学做饭,总把锅烧糊……”
“……”
最终,玉佩没有卖。无尘找到了山下一个落魄的世家旧识,用几块灵石和一个人情,换来了山脚一处带荒地的旧宅地契。
灵石在凡间是稀世珍宝,足以让那旧识在乱世中重振家业,双方都觉得划算。
清理旧宅,修缮房屋,开垦荒地……又忙了一个冬天。
开春时,他们搬进了新家。院子不大,三间房,一口新打的井,屋后两亩刚翻过的地。王寡妇送来的枣树苗,歪歪扭扭种在院子东南角,还没发芽,看着有点可怜。
无尘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里没有白玉石阶,没有缭绕云雾,只有泥土、木材、烟火气。
阿笙从屋里跑出来,额上带着汗,眼睛亮晶晶的:“都收拾好了!西屋给您做静室,虽然您不修炼了,但看书喝茶总需要个安静地方。东屋是卧房。我住堂屋后面那间小的……”
“卧房够大。”无尘打断他。
阿笙的话卡在喉咙里。
“放两张榻,或者一张大点的。”无尘移开目光,看向那棵枣树苗,“省柴火。”
阿笙的耳朵又红了,小声“嗯”了一下,转身跑回屋,差点被门槛绊倒。
无尘嘴角微微扬起。春天温暖的风吹过,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比任何云巅仙境,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这里没有道,没有戒,只有将要抽芽的树,等待播种的地,和一个会为他脸红、为他拼命、想和他共度余生的人。
这便是归处了。
枣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晃了晃枝桠,好像在说:来得及,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