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夫遂将今晚狐仙报恩、把桃树根变成金元宝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包括他进家门看到天仙般的女人光着身子、摇着尾巴、还出狐鸣的细节。
朱柯倒抽一口凉气,不停地给他使眼色,可他没察觉到,说得口沫横飞,连那女人的眼睛是什么色儿都说出来了。再看陆沧,他竟一点愤怒的样子也没有显露,好像只和“狐仙”有过一面之缘,听完后,甚至还和气地道:
“你回去吧。”
村夫指着溜梆:“这也是我家的,上面还刻着姓,不知怎么和鸡绑在一块儿。”
陆沧想把溜梆递给他,手指抖了一下,在空中停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转而给了朱柯。朱柯拿到手里,那栎木做的梆子“咔”地裂成了两半。
村夫犹自疑惑地嘀咕:“鸡给狐仙叼走了,狐仙上哪儿去了?”
陆沧平静道:“串绳上了。”
恰在此时,渡索上飘来惊慌的声音:“汤圆!你别碰它!滚开!我的汤圆啊啊啊!!!”
尖叫响彻长空,随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哎,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村夫抬头望去。
朱柯出了身冷汗,把梆子和大公鸡一股脑儿塞给他:“走走走,快走!再也不要回来了,别让王爷看见你!”
他把人推搡走,跑回原地,担忧地看着陆沧,只见陆沧喝了几口水,神态还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暴风雨前的海面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大的惊涛骇浪。
若木抓着嘤嘤叫的汤圆放到陆沧面前,低头想让他摸摸自己,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那只温暖的大手,抬眼一看,赶紧往后蹦了几步,用翅膀遮住脸。
看不见就不会被伤害。
汤圆趴在地上的阴影里,仰起头,颤巍巍地咧开嘴,吐出舌头露出一个甜笑,据说这样可以给人留下好印象,笑了半天脸都酸了,也没见这个人有所动作。它转而低下头舔着陆沧的靴面,舔一舔,就偷瞟他一眼,最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
……快摸啊。
难道是连摸肚皮都解决不了的矛盾吗?
汤圆痛苦地闭上眼睛。
陆沧的心比铁还硬,冷声道:“把这小畜生绑起来,我要杀鸡儆猴。”
朱柯抽出一张麻布,把汤圆竖着一裹,绕了几道绳,捆成条毛毛虫丢在一边。
陆沧对汤圆讨好的叫唤充耳不闻,走到石柱旁,摸了摸这根竹藤溜索,指尖又颤了一下,手背青筋毕露。
大风吹过,涛声贯耳,身后是狐狸在叫,身前是人在哭。那一刹,他的情绪突然崩溃了,所有竭力压制的愤怒一齐涌上心头,北风如刀,在狠狠地切割他的身躯,河水如鞭,在肆意地抽打他的脸,尖锐的哭喊像锥子一样扎着他的心窝肺腑,他站在这里,苍天大地、山林风月、所有飞禽走兽、所有人都好像在和他作对,看他的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要从大营跑过来捉这样一个没心肝的骗子,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有想过让她去死!
她扫尽他的颜面,在外油嘴滑舌勾三搭四,放诞无礼袒裼裸裎,根本就不拿他当回事!她嫁了他,又把他一脚踢开,他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衣裳吗?穿完就换,破了就扔,扔了还要在上面踩几脚?
他不甘心,他好恨……
陆沧眼睛血红,猛然抽出刀来,游魂一般盯着竹索,浑身散的森然寒气让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朱柯最先反应过来,奔到他面前跪下,死死握住他执刀的手,低声恳求:
“王爷,留活口!死无对证啊!”
这一声唤醒了陆沧,他把刀往土里一插,闭目吐纳片刻,艰难地道:
“我不生气。”
“对,不生气,不生气,她都在您手上了。”
“我不杀她。”
“嗯,不杀,您先把她救回来,再好好审她。”
“刚才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小人已经忘了。您有这样的气量,做什么事都能成。”
陆沧从水囊里倒了些凉水出来,抹了把脸,清醒了些,“你和他们拉着绳子,我去去就回。”
等众人就位,他卸了腰带和外袍,双手抓住竹索,腿一翻搭上来,灵活地朝外攀行。
十五丈的距离对陆沧来说并不长,他急着堵住她那张惹人厌烦的嘴,所以前进得很快。一盏茶不到,那个可恨背影就到了眼前,相隔仅有数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