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不管不顾地道:“还给你!都还给你!你真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一片模糊。可是到了愤怒至极的时候,所有言语都苍白了,少年最终喊道:“我们不是道侣了,再也不是了!!!”
泪水夺眶而出,承载着满心的困苦,与不尽的酸楚。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谢陵冰封似的神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青年的形影更清晰了。
当情绪被生者动摇,眷恋疯狂地滋长,亡魂便会产生执念,更难沉入阴冥之间。
古桐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舞动,落叶飘零如雨。遍野的红花随流萤腾空,像鲜艳血痕,倒映在青年眼中。
他蓦地阖目,迫使自己收心。
眼一闭一睁,又是万物难改的伏妄道君了。他克制着诸般妄想,一步未动,一语不发,凝视着满面泪水的少年。
迟镜不明白。
他不明白,谢陵怎么会这样。
是不信任他能让逝者还阳吗?
可他已经很努力地走出秘境,参加大选,夺取了自由身呀。下一步就可以集齐秘法之宝,进行复活的仪式了。
明明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谢陵为什么不信他呢?
明明……明明谢陵也是在意他的,却半个字不肯承认,只会推他离开。
眼泪把视野融成一片,迟镜用袖子擦,根本擦不完。
他头回生出强烈的叛逆——亡夫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去做。
迟镜含恨说道:“谢陵,我会让你复生的,一定!”
青年总算开口了,冰冷且略显喑哑:“不必多此一举。”
“你奈何不了我。”迟镜的眼里仍泪光闪闪,但露出畅快的笑容,图穷匕见道,“等你复活之后,我肯定比现在强得多——不,我要在复活你的时候就做手脚,让你永远被我踩在脚下!之后我不论是改嫁他人也好、广开后宫也罢,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等着瞧吧!!!”
心脏被亲口说出的字撕裂,每个音皆是刀片。
迟镜痛得喘不上气,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萤火漫天,像是银河降落,拥抱着他前行。
迟镜任泪水汹涌,不辨方向地走着,哪怕下一刻坠落悬崖,也无所谓了。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续缘峰之巅真是压抑——沉沉的夜色淹没了他,除了泪珠滴滴答答,就只有偶尔的喘息声响,万籁俱寂。
前方有一道人影,青白色冠服,似芝兰玉树。
那人独处多时,沉默地立在风中。当他回头,看见少年哭花了的脸,冷漠的神情渐趋复杂。
季逍眼看着少年走近,直挺挺撞进他怀里。
迟镜痛呼一声,茫然地抬头,对上青年幽深而高远的眼睛。
季逍道:“如师尊。夜深露重,你去哪里?”
迟镜嘴唇轻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缀着零星的小水珠。
季逍缓缓勾唇,露出怜悯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知道少年明白了很多事情,两人已经能感同身受。
果不其然,迟镜嚎啕大哭,一拳捶在他胸口。其力道之大,饶是修为高深如季逍,也不禁为之一晃。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解下外袍,把泪人一裹,任迟镜蒙住脑袋,将所有的悲伤倾泻。
—
凌晨的临仙一念宗,落针可闻。
唯九天明月高悬,静照燕山万里。
若有人经过续缘峰首席弟子季逍的院落,会惊奇地发现:常年黑灯瞎火、似无人居住的宅邸,今夜竟有了几分动静。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灯光,细听之下,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宗门谁人不知,季逍季仙友是位光风霁月、言行磊落的俊杰,从他房里传出这等声响,实在令人心下奇怪,又遐思丛生。
迟镜自知哭得跟妖怪一般,不敢回暖阁。
他怕被挽香柔声宽慰,肯定会绷不住悲从中来。幸好待他最难受的劲儿过去后,不等他开口,季逍便面无表情地背起他,一步步走下了续缘峰之巅。
两人沿途无话,只有山崖陡峭的路段,季逍才抓他紧些。
迟镜则失了魂似的,趴在青年肩头。眼睛是干涸的泉眼,泪水不再喷薄而出,变成了偶尔掉一滴,无穷无尽。
不过,只要不回伤心地——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好。
两人最后到了季逍的院舍。
沉默中“吱嘎”作响,大门打开,青年点亮檐下灯。清冷的小院被昏黄烛光涂抹,迟镜眼睛肿得像毛桃,后知后觉丢脸,往青年背后缩了缩,不肯下地。
季逍也没什么可说的,把他放在西厢榻上。
少年甫一沾床,立即往里面滚,藏起脸不让他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