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乡民们沿途闲话,总要祈祷两句巫女大人平安。见他们如此虔诚,迟镜不好意思开口——不然像一来就质疑人家的信仰似的。
忽然,段移嗅了嗅,仿佛闻到了什么。
一缕袅袅的炊烟映入人们眼帘,乡民们精神一振,快步赶去,终于在连天的衰草中,窥见了三两茅屋。
一名布裙荆钗的少女头顶水盆,正在清理墙角的青苔。
她听到呼喊声,惊讶地抬起头。
少女长着一张圆脸,许是常年风吹日晒,肌肤粗糙,但十分红润。她乍见来人,慌张地转身就跑,一面跑一面发出不大自然的叫声,仿佛幼儿的牙牙学语,惊起一大群飞鸟。
很快,茅屋里探出几个脑袋,竟然是五六个孩子,穿着朴素。
他们好奇地眨巴着眼睛,跟少女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阵,而后手拉着手,一同面对不速之客。
孩子们不会说话,听少女粗哑不着调的叫声,可能是哑巴。
碰到交流上的困境,迟镜下意识转向段移。
果然,此人即便被捆成蚕蛹,也不妨露出了一个亲善至极、无害至极的笑容。孩子们看他看得歪起脑袋,不知这家伙为何被吊在空中。
迟镜用叶子尖尖怼了闻玦一下。
闻玦面不改色,默默松了对段移的禁制,只留脖颈处的琴弦。
段移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出列上前,掏出几块饴糖,分给孩子们吃。
少女紧张地推拒,可孩子们两眼放光,立即将防备之心抛诸九霄云外了。段移也不开口,而是学着他们,用手势表达。
少女不大高兴,可孩子们吃到糖,乐得摇头晃脑,她只好简单地比划了两下,聊表回答。
不多时,段移悠然地回到诸人跟前,说:“各位,在下大致探明了。这位姑娘携弟弟妹妹在此,没见过外人。”
迟镜问:“他们是枕莫乡的居民,还是梦里捏的假人呀?”
“他们身上没有生气,并非真人,只是梦境的布景罢了。”段移一摊手道,“好奇怪啊。织梦者大费周章地困住我等,为什么要把这个平平无奇的梦藏在中心?有什么用吗?这里不关真人就算了,放着几个假人作甚?”
孩子们听不懂他的话,少女却粗粗领会,立马脸色变了,把弟弟妹妹搂在一起,赶他们回屋。
可是乡民们叫道:“不许跑!几位仙人,他们肯定有问题,快捉住他们!”
此言一出,孩子们也明白了事情不对,没吃完的饴糖掉在地上,在长姐的催促下转身便跑,散入了屋子后方的芦苇和浅滩中。
乡民急得跺脚,撒丫子要追。
可是段移将手一伸,直接提住了一人的领子,笑里藏刀地问:“你急什么?我刚分的糖,被你吓掉了,你赔得起吗!”
乡民们看着这张孩子气的漂亮脸蛋,不知为何,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段移的手稍稍上提,乡民的双脚离地,更是震悚:“仙……仙人饶命!!”
“喂!”迟镜忍不住叫了,“你干嘛,快放开他!这里本来就有问题,不问清楚,我们怎么出去?”
“……哼。”
段移手一松,许多琴弦立即缠上来,要把他再度捆住。可是,他撑着被琴弦勒出血的疼痛,硬是蹲下身子,把掉在地上的糖果一粒粒捡起来,吹掉灰收进袖中。
迟镜更纳闷儿了:“几颗糖而已,我袋子里每天都有一大把。你这么宝贝,我出去后送你一些得了,快点站好!”
“真的?”
段移无甚波澜地一挑眉,斜他一眼,总算老老实实地吊回了半空。他对面色稍显凝重的闻玦说:“好了阁主——事到如今,你还要有所保留吗?就算不忍心伤害那些小孩,这梦境也不足以困住你了吧!”
迟镜“哎?”了一声,倏地扭向闻玦:“真的吗?我们能出去啦???”
“那几个……梦境捏造的人,心智如同白纸。”闻玦缓缓说道,“不必审问他们,审也审不出任何东西,他们一无所知。”
迟镜惊讶道:“这也能看出来!”
“抱歉,小一,或许是我太自负了。但,这对三宝属性的修士不难,请你相信我。”
闻玦轻叹一声,灵力凝成的五弦浮现在身前,等待被拨弄。
他郑重道:“小一,醒来再会。很荣幸,与你说了这么多话。”
琴音激荡,刹那震碎虚空。众人的脚下一阵摇晃,山崩地裂,一切景象皆似被攥紧的布,破碎支离。
迟镜顿感头晕目眩——不,此时尚且是花晕叶眩,接着便举目一黑,仿佛布上的纹路,也被撕裂开来。
不论段移、闻玦,抑或乡民、善人,入梦者无不如是。
只剩那个不会说话的少女,散发出不知名的光晕,像是冥冥中的天意,护佑着她。她与弟弟妹妹们抱作一团,静候着异象归宁。
—
迟镜猛地起身,大口喘气。
他醒了。
冬阳笼罩着被褥,却没什么暖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立即跳下床榻往外冲。然而在他推门的时候,外面也有人拉门,迟镜没刹住脚步,直直地撞上另一人胸膛。
迟镜本就头晕,这下子简直眼冒金星。
来人啧声,但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免得他头朝后栽倒。季逍盯着少年细细查看,确认他无碍,方才踏进门槛,反手将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