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玦握住了自己的泪水,像接住迟镜的一样。恰在同一时刻,烛火只余兰烬,一缕青烟袅袅。
他雪白的广袖随风飘动,中间是明灭的月华。袖摆像一浪又一浪的潮汐,在少年的上方更替。
迟镜正在沉睡,他感到无比轻柔的东西萦绕自己,或许是风,也或许是梦。
待他醒来时,东方既白。
晨曦薄如琉璃,盈满人身。漫山草木缀着未晞的露水,闪闪发亮。
迟镜睡了个好觉,简直不愿睁眼。他抻起懒腰,发觉自己躺床上,连忙坐起来。
幸好,不是床。
他还在亭子里,只是身下多出了一床被褥,身上也盖有厚毯。对露宿山林而言,堪称奢侈。
迟镜不敢吱声,因为背对他调试琴弦的人,显然就是照料他过夜的人。
清爽的晨风中,闻玦白衣翩翩。他似是彻夜抚琴,因修为高深,全无倦意,衣上的银纹细闪微光。
迟镜悄悄地钻出被窝,想把毯子叠整齐,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
可他刚醒便被察觉了,闻玦转向他,颔首致意。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迟镜打开纳戒,要找件好东西出来,送给闻玦当谢礼。
不料他翻来翻去,发现好东西都在昨晚扔得差不多了。
迟镜掏纳戒的手僵在半空:“啊……”
闻玦善解人意地摇摇头。
迟镜面色微红,本想赌咒发誓,以后一定把谢礼双手奉上。
不料,闻玦示意他靠近,拉起他的手写道:“奇珍遍野,交心难求。异宝常有,知音难留。”
第46章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迟镜把闻玦的话咂摸来咂摸去,一脸懵。
他昨晚没说什么吧?
印象里自己倒头就睡,为什么一觉醒来,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梦谒十方阁阁主,待他忽如座上宾。
但被真诚又珍重地对待,于迟镜而言,古往今来头一回。
他慢慢缩回手,道:“好吧!那……那我走啦?”
隔着面纱,闻玦点头致意。
迟镜走出两步,发现满地的守卫都撤走了。感觉像是亭主们非要派来保护闻玦的,可闻玦并不想让人跟着,两方僵持不下,直到闻玦一曲令他们昏了半夜,亭主们这才作罢。
于是他又回身,问:“你家里人,有没有发现我呀?”
闻玦摇了摇头。
“那就好。还是谢谢你咯!有缘再见。”
迟镜笑着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跳出了石亭。说是“有缘再见”,其实与“后会无期”也差不多。
修真界偌大一番天地,多少人有缘无分,一别如雨。
然而就在他踏入林间的熹光前,一道人声从身后传来:
“等等!”
迟镜心魂一荡,惊讶地回头。幸好他休养了一夜,精力充沛,定力便足,并无特别不适。
他问:“怎么啦?”
石亭仍掩映在萧瑟的树荫下,风吹来,满山葳蕤轻动。碧海之中,白衣公子起身,抽掉了绾发的玉簪。
玉冠扣髻,不曾令长发披散。但迟镜不知为何,因此生出点遗憾。
闻玦的眉鬓如墨,头发散下来,应当是很好看的。迟镜胡思乱想,就见玉簪朝自己飘来,下意识接住了它。
“以此物为证,前路畅行。”闻玦似微微笑了,说,“恭祝阁下此去,圆满平安。”
迟镜摸摸手里的簪子,确定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他顿时感到为难:本来要给闻玦送谢礼的,怎么到头来,还是他拿人家的东西?
这可不行。
迟镜有心找一件同样好的宝贝,与闻玦交换。可是纳戒里的已经筛过一遍了,都不合适;他伸手一摸,碰到了临行前,谢陵赠予他的发簪。
血玉打造的簪子,丝丝缕缕飘花,宝光内化,明艳不可方物。
若论价值,完全与闻玦的发簪相当。但这是道侣送的,谢陵曾亲手为他换上。
迟镜捏住簪头,要往外拔,却在拔了半寸后,犹豫停手。
闻玦说:“若是小一愿留信物,抹额亦很相宜。”
他看出来了。
迟镜有心解释,但听着闻玦的声音,又有些晕乎乎不知所以然,只会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