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强装冷静地说,他缓慢地站起来,“陆先生,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一直住在一起,对我们来说都不合适——”
江秋沉默了。
再多说一句,他的情绪绝对会彻底崩塌,维持已久的冷静也会在瞬间分崩离析。
陆明深在他眼中永远是沉默温淡的,情绪和思想都藏匿在皮囊下面,偶尔通过平静的语言流露。即便做出关心的举动,也会让他压力倍增。
这样显得只有他自己是个疯子。
多日的和平被残忍撕裂,受害人和施暴者怎麽可能共处一室。
“爸爸丶叔叔?”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两个人同时回头,这才发现某个小家夥抱着枕头,在楼梯上看他们多时了。
江橙揉揉眼睛,“你们在干什麽?”
江秋瞬间僵住,他当然知道此刻自己有多狼狈,又不愿这副样子展露在孩子面前,只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爸爸刚才在和叔叔聊天,不小心滑了一下。你怎麽这麽晚还不睡呀?”
江橙拖着枕头慢吞吞地走过来,蹲下,又滑到他身上抱住,搂着脖子,闷声道:“叔叔说爸爸不舒服,我来看看你。”
他在江秋脖子上亲了一下,肉肉的小手捧着江秋的脸仔细观察,“爸爸哪里痛?”
“痛痛被宝宝亲走了,”江秋搂着孩子,安抚道,“你先去睡觉好吗?爸爸和叔叔有悄悄话要说。”
江橙边界感很强,好奇心很重,但是对爸爸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一概不打听,立刻重重点了点头,“那爸爸也要快点乖乖睡觉噢。”
“好。”脸颊又被软软地亲了一下。
亲完江秋,小崽转过身,把枕头背在身後,原地小幅度扭了两下。
陆明深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江橙见他没反应,一个马步向前拍了他一把。
陆明深低头看他,敷衍地摸了一把小孩毛茸茸的头发,然後捏着他的头顶将人转了个180度的圈,嗓音沙哑,“你该睡觉了。”
江橙:“……”
他气冲冲地把脑袋上的大手放下来,质问道:“你想不想被我亲一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
陆明深蹲下来,等着被江橙亲一下的时候,却见他依旧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分明写着:说出来。
陆明深:“……想。”
江橙如他所愿地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随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一把把小枕头抱在怀里,“哒哒哒哒”地跑下楼了。
江秋在昏沉的光亮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客厅里暖黄却幽暗的灯光微弱地闪烁在他的眼睛里。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江橙的调剂而缓和了不少。江秋也彻底散了力,贴着墙坐在走廊边缘。
“小橙很喜欢你。”江秋轻声说。
陆明深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逆着光,面容模糊不清,若是此刻江秋打开灯,就能看见他眼底疯狂翻涌的情绪,像是克制丶眷恋丶渴欲杂糅的总和……是野兽看猎物的神情。
与之相反的,陆明深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诉说别人的事情,“你发情期将近,去别的地方不安全。我会搬出去,得到你的允许後再来看江橙。”
江秋:“发情期,我去学校也可以……会有专门管控Omega发情期的老师——”
“或许你该问一下江橙的意见。”
没招了。
江橙绝对喜欢大房子。
江秋:“不要拿孩子来压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
陆明深每次都只用一句轻飘飘的“我没有这个意思”丶“我很抱歉”搪塞过去。他的一切行为都有理由,这理由根植于Alpha天生的优越感——临时标记你,对不起,是因为你的信息素太诱人;让你怀孕,对不起,是怪A和O结合本就如此;让你害怕,对不起,信息素不受控制——
“陆先生,你知道当我得知我是个Omega而并非Beta的时候,是什麽心情吗?”江秋擡头,直视他,一字一句道,“是恐惧。”
“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分化,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活在提心吊胆里。我不知道下一次发情何时会来,没人教过我该怎麽办。我的母亲抱着我哭了很久,泪流满面地道歉……我可以责怪她吗?还是该去责怪那个抛妻弃子的Alpha父亲?或者怨恨他们为什麽要生下我?”
“那天遇见你,发生那种事,我该责怪你,还是责怪这具莫名其妙发情的身体?”
“被学校拒绝复学的时候,我要恨老师还是那些冷嘲热讽的同学?”
“要恨的人太多了,陆先生,我真的……太累了,”江秋疲惫地闭上眼,“我想,你大概永远也无法体会这种恐惧。那种……时刻悬在刀尖上的感觉,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信任的感觉。”
“现在,除了发情期和信息素,我又多了一个不可控的因素——‘恐A症’。我不知道它何时会发作,会严重到什麽程度,甚至……会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举动。所以,对不起,哪怕是为了小橙……我们还是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