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连谢呈衍自己都不曾注意到,当说出成婚二字前,他微微顿了一顿。
温庭茂却没有听信他的话:“我看倒是未必。我入京这些日子来打听了这么多,她是真的很喜欢你那弟弟,两情相悦如此难得,你又当如何?”
两情相悦。
多刺耳的一个词。
谢呈衍紧了紧牙关,沉沉凝着沈晞的睡颜,并不作声。
可温庭茂似是未曾察觉:“老夫活了这么些年,情情爱爱自然早就过眼云烟。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却不一样,情之一字看得比命重,哪怕……哪怕是私奔、以死相逼也要在一处。”
说到私奔一词时,温庭茂有片刻愣神,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只不过瞬间,又回过神,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情爱当头无暇他顾,做出什么都不意外,可你呢?”
温庭茂的视线直直投向他,满是质问,“别说你谢呈衍能为了一个女人不顾一切,为情所困,这种谎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
谢呈衍是谁?
年少成名的国公嫡子,他若没有机心万千,可无法在朝堂疆场摸爬滚打到如今的高位,断然不可能真的像寻常少年人一样,为了一个情字倾尽一切。
能为了未来弟妇忙前忙后,必然藏着某些利用之心。
这些事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温庭茂,但他还是没直言戳破。
“什么样的人就享什么样的福气,这丫头福薄,担不起厚爱,谢将军往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罢。”
温庭茂挥手下了定论。
可谢呈衍没有顺着他的意思,眉眼冷峻,暗藏机锋:“这是我与她的事。”
温庭茂也寸步不让:“哼,你对她不利,便也是老夫的事,利用她,想都别想!”
“温大夫有什么身份同我说这话?”
“你……”
短短一句话,彻底将温庭茂所有的话堵了回去,说来说去,他算得上什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温庭茂哪个都不占。
谢呈衍眸光凉凉掠过:“我带她来仁风堂是信得过你的医术,其他的,无需你来过问。”
温庭茂被他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手指悬在空中指了谢呈衍半天都没再说出个所以然来。
压下冲动,温庭茂清楚地知道同谢呈衍硬碰硬没什么结果,于是恨恨地一拂袖,转头而出,继续看诊去了。
直到温庭茂彻底走了出去,谢呈衍这才坐在榻边,一瞬不瞬盯着沈晞的睡颜。
探手覆在她的额上再次试了下温度,掌心下的皮肤依旧滚烫,谢呈衍眉头无意识地压了下来。
许是因为与沈晞身上的温度一对比,谢呈衍微凉指尖触碰格外舒适,她被这感知刺激,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握住了额上的手。
谢呈衍没有躲,倒是主动靠近,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免得她又要翻身往榻边凑。
可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沈晞竟缓缓睁开了眼,眸底水光潋滟,仍是不大清醒的模样。
对视一眼,谢呈衍没启声,只伸手将她方才动作间踢开的衾被重新拉了上来。
却不料,病中的沈晞竟格外难伺候,远没有清醒时那般乖巧。
衾被刚遮住身子,又被沈晞蹙着眉踢开。
期间,她清亮的双眸依旧紧紧看着他,似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谢呈衍眉梢轻挑,不信邪,再次动手给她盖好被子。
不出片刻,又被她胡乱踢到了一边,甚至还对他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谢呈衍:“……”
平日看着乖乖巧巧,不想骨子里竟有点无赖的性子。
如此循环几次,念及她尚在病中,谢呈衍不再跟她闹下去,双手撑在沈晞两侧,手动将被角紧紧掖住:“别乱动。”
他这样一凶,被烧到目光迷离的沈晞有些委屈地皱了皱鼻。
视线一寸寸掠过眼前他的面容,眉头微拧,眼尾沉沉压下,怎么瞧都是生气的模样。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滚烫灼烧着五脏六腑。
理所当然地,沈晞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念头——她又做梦了。
梦中依旧是谢呈衍,还是一个正在生气的谢呈衍。
沈晞不由想起了她见谢呈衍的最后一面。
她分明被楚仪刁难扭伤了脚踝,他没有任何安慰,反而还板着一张脸尽说风凉话,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火气。
如此想着,沈晞也不免生出一股郁气。
反正这是她的梦,现实中被他欺负,总不能梦里还要被一直欺负下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以,沈晞给自己心里鼓足了劲,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谢呈衍的束缚,将他猛地一推,指尖又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勉强坐起来。
她果真是烧迷糊了,甚至都没有发觉,今日这“梦境”里的她竟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不仅如此,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动作。
谢呈衍喉尖轻滚,看出她有十分不清明,放弃了与这个病鬼讲道理,由着她折腾,只手臂虚虚护在两侧,唯恐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