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吸了一气,隆冬的冷冽刺激着头脑,她终于抬起眼,对上那位九五至尊恨恨的双眸。
多年夫妻,不过如此。
薛宁荣轻轻启声:“陛下这般看着臣妾,是觉得臣妾像个无恶不作的恶人吗?”
皇帝拧眉:“阿念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谋害于她,这些年佛堂清修,惺惺作态,也没能修得了你的蛇蝎心肠!”
薛宁荣却笑了下,语气凄切:“当年陛下痛失所爱,可您不知道,臣妾也失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计得失,肯真心待我好的人。陛下当我没有恨,没有怨吗!”
双眸被泪水盈满,眼前逐渐模糊,薛宁荣却顿觉畅快,心头淤积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下,即便这巨石砸得她血肉淋漓。
她反倒能将那些陈年旧事缓缓宣之于口:“陛下也不必瞧着臣妾什么都是恶毒,起码这佛堂是真的,日日为姐姐祈福也是真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臣妾天天念日日想,可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姐姐甚至都不肯来看我一眼,她那么良善宽容的一个人,可偏偏记了我的仇。陛下您说,我要如何去见她?”
说到最后,薛宁荣眼底漫上悲凄,竟杂着些许茫然,恍若无所适从的孩童。
可听着薛宁荣还在这里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皇帝却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倏然架在薛宁荣脖颈上:“既如此,你当初又为何要害她!”
寒光乍现,剑刃森然。
薛宁荣不知被哪个字眼刺激,直起身,厉声问:“陛下难道没错吗?一个既无深谋算计又无蛇蝎心肠的女人,做不好皇后的位子!是陛下为一己之私,推她在台前受这些血雨腥风!”
“后宫争宠自来如此,姐姐是个好人,可她独独错在心善!什么人都信,什么人都施以好颜色,即便当年没有我薛宁荣,后面也会有王柳谢严!”
薛宁荣一边说着,眼神越发阴沉,事已至此,她也无需再顾及颜面。
“陛下立姐姐为后时就该想清楚怎么护住她,可陛下没有,这才给姐姐招致祸端。姐姐死了,陛下也是共犯!”
“住嘴!”
皇帝被她这番话激得双目赤红,顿时厉喝一声,阻止她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可薛宁荣竟仰头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却不见快意,笑着笑着,一行泪隐没在鬓发间,濡湿了眼角。
可笑,当真是可笑。
薛宁荣自小就知道,她是要成为皇后的人,薛家对她精心教养,诗书礼仪不容半分差错,她也学得极好,只是性子没学到父兄的半分果决狠辣。
待她长大,皇帝登基,虽已立了皇后,帝后两人情深意重,即便如此,她还是被送进宫中。
她不喜欢后宫,不喜欢冷冰冰的红墙青瓦,可她逃不得。
幸而,先后是个好人,宫内的生活才不至于太狼狈。
这么多年,只有先后是唯一一个不问初心,真切待她好的人。
是以,当薛宁荣知道家中要除掉先后扶她上位时,她第一念头是抗拒。
但后宫争宠争的从来都不是个人恩宠,而是家族权势,薛宁荣不情不愿,薛家却等不了那么久。
在她不知情时,那味毒药已入了先后的口,弥散至五脏六腑。
而薛宁荣自己也被那无形的毒侵透心肺,折磨多年,心病难愈,自此闷头扎入佛堂,只求一个心安。
她始终缺了一点狠心。
殿外,鹅毛大雪纷纷扰扰,掩去遍地罪恶。
薛宁荣阖眸,不再去看面前暴怒的帝王和周遭喧闹的嘈杂,只低声喃喃。
“姐姐,我终于能来见你赎罪了。”
*
趁着椒房殿事态混乱,谢呈衍也早已和楚承季商议妥当,调离禁军,让其无暇顾及偏殿。
谢呈衍褪去甲胄,趁着夜色带沈晞潜出宫外。
薛宁荣这一遭早已箭在弦上,不是今日也会是不远的某一日,可她偏偏挟持沈晞,谢呈衍也只能将计划提前,趁乱带走沈晞。
好在,一切顺利。
沈晞缩在谢呈衍怀中,终于支撑不住地昏睡过去,回到将军府时也不曾睁开眼。
谢呈衍将人放在榻上安顿好,派人去请了温庭茂。
她面容恬淡,如同每日早晨尚未清醒时的睡颜,谢呈衍凝望良久,牵起她的手放在额前。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夸下海口,不论怎样,都会护住她。
可偏偏,她几次三番遇到的危险,都是他带来的。
谢呈衍思及今日这般猝不及防的挟持,不由后怕,眸光微微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