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引得沈婉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天光倾泻,交错光影映于沈晞眉眼之间,仿若日光下的一潭幽泉,沉静出奇,不泛涟漪,却静水流深。
如此一说,沈婉心里也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你其实也早就知道哥哥不是爹爹亲生的,对吗?”
沈晞没有否认,但也只报以沉默。
上一辈之间的恩怨若不说出口,他们这些小辈自然无从知晓,譬如沈婉,譬如沈望尘。
而沈晞则是个意外。
她的生母林安容嫁入沈府前是医女,幼年时,林安容常常与她说起曾经那段日子,或怀念,或愧疚。
她记得母亲曾说:“我学了这些年,现在还只是略懂皮毛,我那师父才是神医,什么疑难杂症都诊得。”
“跟着他学医那些年,见过不少病症,只有一例我记得最清楚。那人上门求医,说家中幼子耳中生发,模样奇怪。初听时吓人,可师父却说那不是什么大病,唯有一点不好,父子相传,世世代代都要如此,当真是可怜。”
林安容不过是闲来无聊时随口一提,沈晞自然也随心一记。
直到她逐渐长大,机缘巧合下发现了沈望尘的异状,两相一结合,自己才渐渐推断出事情原貌。
“所以你们全瞒着,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沈婉揪着手指,垂着脑袋,豆大的泪砸在指节。
沈晞递给她一方手帕:“你现在知道了,难道开心吗?”
沈婉想了想,随即摇摇头,忍着哭腔:“那我还是希望自己永远都不知道。”
“事已至此,再说如何希望都已经是徒劳,不如想着过好当下。”
从头至尾,沈晞虽说是安慰着她,但极为平静,都不见任何情绪起伏,透着明晃晃的不亲近。
是以,沈婉胡乱擦了把泪,泪眼汪汪地看着沈晞:“可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伤心啊,哥哥明明对你那么好。”
沈晞一愣,片刻后忽然轻轻勾唇,似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话:“看来你最近哭太久,头脑不大清醒,回去睡一觉好好休息吧。”
“什么啊!怎么会有你这么冷血的人?”
沈婉不依不挠,哭到通红的双眸微微睁圆,声音拔高,横眉指责。
“哥哥一直都对你那么好,前段时间你高热昏迷不醒,是哥哥半夜特意寻来的大夫。你在房里昏了整夜,他在屋外也等了整夜,一夜未眠,就是为了等你退烧。天亮后,甚至都没休息就直接去上朝了。”
“只是……哥哥不敢让母亲知道,所有这些只能偷偷去做,到最后居然连你本人也不知晓。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怎么现在哥哥情况未定你却一点都不担心?”
突如其来的指控让沈晞措手不及,对上沈婉护兄心切的怒意,她张了张唇,原本要说的话全部咽下,长睫微颤。
良久,她方叹了一口气,转而抬眼,认真道:“沈婉,你说的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差点杀了我,不止一次。”
沈婉却一点不信,当即怒目反驳:“哥哥才不会!他是最好的哥哥,而且你不也好好地站在这吗?”
沈晞轻笑了下,音色依旧平静,说出的话却惊人:“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沈望尘有多仁善,只是因为我惜命,我不能死那么早。”
闻言,沈婉顿时哑然,她不曾想过沈晞与兄长之间居然有这么多的怨恨,甚至到了下死手的地步吗?
沈晞没有再多说,婉言送客:“好了,回去吧。再说下去,沈望尘在你这里也不能做一个好哥哥了。”
如此,让下人送走了纠结着哥哥为人到底是好是坏的沈婉,沈晞这才与青楸一道出府。
花灯夜市,十里长明。
沈晞到时,却未瞧见谢闻朗的身影,倒是他身边的小厮机灵,一眼发现她,迎上前。
“沈姑娘且暂等片刻,公子方才看到一盏花灯,说您定会喜欢,可惜那人不卖非要赢了谜面才肯给,那边人太多,公子担心您不舒服,才让小的在此候着您。”
闻言,顺着那小厮指向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正费尽心思解着眼前的谜面。
沈晞轻笑:“好,那我便在此处等他。”
人潮如织,集市喧闹。
忽地,一团火焰在身后炸开,灼热的温度撩过发梢,沈晞回身,原是一队杂耍艺人刚巧走过。
视野被烈火吞噬了片刻,待火熄灭,隔着人头攒动,沈晞却意外发现了一张略眼熟的面容。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金丝软玉点缀其上,极尽奢华。
车帘被撩开,有一人探身而出,纤纤玉指轻扶门框,额间花钿轻点,清圆的一双杏眼不偏不倚正好看向沈晞。
视线在空中交汇的刹那,那人眉梢轻挑,缓身下了车,径直向沈晞走来。
此人竟是楚仪。
楚仪逐渐走近的这片刻,视线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最后立在她眼前:“你便是沈晞?”
尾音轻扬,听着不甚舒服。
沈晞不明白自己同她有何干系,但还是福身:“五殿下……”
“不必,我今日微服出游,就不用这么大张旗鼓了。”
楚仪直接打断了她,目光又在她脸上打量一番,轻嗤了声:“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发现他何处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