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茂这遭听清了,眸色微沉,退了步打量她一眼,半晌方道:“你一个高门大户里的尊夫人,学这东西做什么?一时兴起便去寻别的玩意打发时间,莫来消遣老夫。”
见他不信,沈晞诚恳道:“沈晞并非一时兴起,乃是真心实意。”
“你不过是清闲日子过够了,想给自己找东西消遣罢了。”温庭茂背身,摆了摆手,“倘若今日找老夫,只是为了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再说。”
“我保证绝不会以此为消遣,定当认真相待,只是您为何不愿教我?”
温庭茂随口道:“老夫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早在二十年前便不再收徒。”
沈晞却拆穿:“可那个名唤忘忧的小童分明也是您的徒弟。”
温庭茂一愣,看向沈晞,神色严肃:“你如今吃喝不愁,何必学这东西。”
“我要学。”
沈晞却越发坚定,“您当年收阿娘做徒弟,是为救人一命,如今我求您授我歧黄之术,也是救我一命。”
温庭茂越发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什么救命?”
沈晞仰头看着他,目光灼灼:“温大夫,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将军府。就如您所说,这世道,若想立足,总该有个能吃饭的本事。”
温庭茂双眸倏然睁大:“你说什么?”
“我求您教我立足之法。”
沈晞毫不犹豫地说完,俯身长拜。
温庭茂颇感惊讶,连忙蹲身扶起她,追问道:“你先把方才的话说清楚,什么叫一辈子不会待在将军府?”
沈晞却字字清晰,面不改色:“不止将军府,早晚有一天我会离开京城,此志至今未改。”
温庭茂皱着眉起身,只觉得她在异想天开,退开两步,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你离开京城还有什么?在这里你是谢呈衍明媒正娶的妻,沈家毋庸置疑的女。离了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本以为如此挑明真相,她会知难而退,
却不料,沈晞只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来,像是吐出积年郁气,声音平静但格外坚定:“可唯有离了这里,我才是沈晞。”
温庭茂深深望了她一眼,再次提醒她:“外面可没有锦衣玉食,更不是醉生梦死,你一个从小养在闺阁里的娇小姐,什么都不会,出去了压根活不久。”
沈晞察觉到他语气的松动,再次俯身一拜,额头碰上微凉的地面:“便是如此,沈晞才厚颜求您教我立足之本。”
温庭茂被她这番豪言壮语顿时激得头脑发昏,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怎么都没想明白,这孩子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这般执拗,且不知天高地厚。
既不像林安容,更不像沈广钧。
沉默良久,温庭茂冷静下来,苍老的手搭在她的肩头,缓缓叹出一句:“先起来吧。”
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温庭茂随即又犹豫着挤出一句话:“你……他……,他知道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谢呈衍。
沈晞先是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又点了下脑袋。
“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沈晞眨了眨眼,眸色微动:“我从未与他说过,不过,他应当猜到了。”
温庭茂乜了她一眼:“难怪那小子要将你软禁在府中。”
“温大夫,您……”
不等沈晞说完,温庭茂似是下定决心,别开脸,狠一拂袖:“罢罢罢,当真是怕了你了,指不定是你阿娘派来同我讨债的。”
“温大夫?”
温庭茂面色一沉,佯怒:“还叫我温大夫?”
沈晞心领神会,郑重改口:“师父。”
望着这般相似的脸唤出这个称呼来,温庭茂一时心绪复杂,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她跟林安容到底是不一样的。
林安容当年可是恨透了医术,每每都被他摁着头才能看进去两三页,跟在他身边十来年也没能学到多少。
到最后,头也不回地跟着沈广钧离开青州,与他这个师父一拍两散。
没想到时过经年,她的女儿长大成人,兜兜转转一大圈,反倒来求他,信誓旦旦说想要学医。
当真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命数于冥冥之中作祟。
他摇摇头,不由喟叹一声:“这下辈分可乱大发咯。”
*
国公府,书房。
卫国公谢弈稳坐上位,手中的密信才掠过两眼,便一把拍在桌上。
“蛮人猖獗至此!竟敢公然杀和亲公主,简直是将我朝颜面踩在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