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呈衍正常当人时,倒着实有几分模样。
但沈晞却没被他的这副皮囊蛊惑太久,他是什么货色,她现在可算知道清楚了。
城外确实有些冷,沈晞裹紧了披风,并不看他,没有同他说一句话,沉默地从谢呈衍身侧走过。
如瀑青丝自指尖穿梭而过,一触即分,转眼间,沈晞已避开他的触碰,向前走去。
风过,掌心一空,谢呈衍眼底滑过一丝幽微晦暗,但仅仅是一瞬,空中的手便缓缓握拳,垂落下来,背去了身后。
在谢呈衍的默许之下,沈晞一路畅行无阻地被带到了楚听双的马车上。
楚听双在宫内是个不受宠,甚至入不得眼的公主,可远嫁这日,碍于两国邦交,仍旧给她备足了十里红妆。
她格外平静地端坐在内,神色淡然,仿佛对和亲一事并没有多少排斥。
沈晞乍一见她,行过礼,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从前,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楚听双轻轻一笑:“我之前在宫内听说,你和谢将军马上要成婚了?”
沈晞并不大想聊这个话题,但楚听双提及,不好推辞,只默不作声地点头。
“果然,我没看错。”
听到这话,沈晞纳闷:“殿下,此话是何意?”
楚听双靠坐在窗边,车内只有她们二人,她难得放松片刻。
透过车窗隐约的窗格,她看见了谢呈衍,眼睫微动,缓缓启声:“你谢错人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救你?”
“那夜将你从水中捞出来后,你已奄奄一息,我想着救人救到底,便去太医院寻了与我相熟的小太医帮忙,可惜,他那日并不当值。”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我险些以为你要死在我那里了,结果,却撞见了谢将军。是他救了你,喂了药吊着你一口气不散,不知用什么法子居然还惊动了久不掺和俗事的皇后,连夜将你带去椒房殿,专门找了太医救你。第二日,又费心思把你从宫中接出去。”
“他那样一个人,我原以为必定是脱俗不凡,不染情爱。哪成想,居然能亲眼撞见他为了一个女人而夜潜冷宫。”
楚听双神色柔和,远不是从前相处时的淡漠模样,声音轻缓,落在马车安静的空气中却足够有重量。
“如果你要谢救命之恩,也该谢他。”
沈晞微怔,这些事,她从不知晓。
“殿下是说,我落水时,他曾来了冷宫,只为救我?”
“是啊,就为了救你,连皇后都惊动了。”楚听双视线移回来,看向沈晞,带了些打趣的意味,“所以,知晓你和他成婚,我一点都不意外。”
沈晞对上她的眼睛,默然片刻,才微微一笑:“殿下为何同我说这些?”
楚听双察觉到她的谨慎:“你不相信?”
“殿下金口玉言,所言必然不假。”
沈晞莞尔应道,可话却有些敷衍,怎么听都不是真心相信。
楚听双微微偏首,笃定:“你就是在不信我。”
心思被直白点破,迟疑片刻,沈晞抬眸,清澈双眼直直看向楚听双。
“不是不信殿下,是不信他。殿下同我说这一切,是他的授意吧?”
楚听双一顿,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猜出来,但念在与谢呈衍交易在前,立即摇头否认:“怎么会呢,我只是见你们快要成婚,随口一提前缘罢了。”
沈晞笑了下,没有同她再纠结真假:“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若没有他算计在前,我便不会入了五公主的眼,和闻朗也不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
楚听双听得一愣,头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初见时,她只觉得沈晞是个自身难保还不忘滥好心的庸人,今日寥寥几句却让她大为改观。
这个沈晞,太过通透了。
应下谢呈衍这个差事时,本想着以她那样单纯的性子,几句话便可感动得痛哭流涕,回去后对谢呈衍百依百顺,夫妻恩爱。
没想到,沈晞不仅三言两语间洞悉了她的用意,甚至将此事因果分析得如此透彻。
倒是小看她了。
楚听双终于正色,将之前备好的满腹草稿悉数咽下,轻笑了声,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倚靠在车壁上。
既然目的已被看破,她也不必白费功夫。
两人一时无言,唯有城外狂风卷起车外旌旗,猎猎作响。
在这般奇异的安寂中,到了该启程的时辰,沈晞行礼告辞。
下车踏上坚实地面时,却听身后的楚听双开了口,一句柔缓的话语被风送入耳畔。
“沈晞,我要走了,和亲北蛮乃命数如此,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得自由,但我希望你可以。”
长龙似的队伍渐行渐远,沈晞一动不动地立在远处,风沙迷了眼,她也只微微阖眸,心中不住想着楚听双送给她最后的那句话。
自由。
如此难得的一个词,楚听双不得自由,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自落入谢呈衍手中的那刻起,再谈自由,岂不可笑,分明与蜉蝣撼树无异。
乌木香盘旋在周身不散,冷风卷起一地浮尘,沈晞攥紧了身上的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