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芒种(三)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当然,李清照的抱怨并不是冲着文也好去的。
她当然清楚,芳草美人的诗歌意象古已有之。可即便如此,每每读到诗词里出现的那些被寄予别样意味的女性人物,李清照总得照例牢骚两句,再硬着头皮看下去。
或许这就是她身为女性的天然立场吧。
了然贺铸此句对于佳人的种种描述不过是出于诗词创作的需要,她便很快又住了嘴,不再借题发挥,只是愤愤不平地捏了捏手中的梅子,借一点儿力所能及的小动作,以显示自己不赞成的态度。
【但到了词的下半片,贺铸并未在前篇的基础之上继续发挥想象。也算情理之中,毕竟过犹不及,总得留点儿空间好叫我们读者自由发挥嘛。】
【那接下来,又该写什么呢?诗人就这么想着想着,时间一晃而过,眨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按理来说,寻常人有了这样一段奇妙美好的遭遇,顶破天也不过黯然神伤一会儿。毕竟我们与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那位,连“认识”都谈不上,待回到现实,依旧当做无事发生,还要朝前看的。】
【可咱们诗人不同。】
【什么不多,就是才思多;千种不好,奈何文笔好。大笔一挥,这首优美动人的《青玉案》就此诞生,流传后世。】
【下阕第二句,“彩笔”二字看似并无稀奇,实则借用南朝大才子江淹的经历,又是一处举重若轻的用典。】
既然提到了江淹,文也好索性宕开一笔,稍作介绍:
【提起江淹,诸位的第一反应多半还是“江郎才尽”这个成语,而他早年间同样有过一段颇为传奇的经历。相传江淹少时曾有仙人入梦,以彩笔相赠,令他自此文采飞扬。】
但这个故事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实在有待商榷。文也好心知肚明,也不过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深入。
【最后一句,毫无疑问正是全词最出彩的一句。但其中,究竟是“试问闲情”还是“试问闲愁”,仅是一字之差,两个版本的争议一直未有定论。】
【无论是哪一种,紧随其后的三个比喻,足见连绵愁情已成铺天盖之势,向读者席卷而来。】
【诗人聚焦于“闲”字落笔,正因是闲,别无他事,所以这心绪来得漫无目的又捉摸不透,还偏偏声势浩大,无边无际。恰应上了衰草漫连天、柳絮因风起、梅子黄时雨的意象,瞬间化无形为有形,浑然成一体。】
“这鬼头贺还真是……”
李清照手上动作不停,即便小炉中的青梅已被尽数捞出,她的视线也并未落在光幕上,“如此会写,还真是不负「贺梅子」之名!”
贺铸长身耸目,面色铁青,因此得名“贺鬼头”。这般称呼,还真不是李清照有意抹黑,只是从两字之差所反映出的微妙变化,也可见一斑。
【看完全诗过后,再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上来——】
【开篇便提到的美人,她当真存在吗?】
【有人说,这不过是高洁之士的寄托象征,是历代文人怀才不遇的写照。又有人说,多半真有这样一位佳人存在,否则移居横塘后,贺铸为何要将那座小屋命名为“企鸿居”呢?不正是为了纪念那位翩若惊鸿的佳人吗?】
【而基于第二种推断,自然而然的便衍生出了新的猜测:贺铸既另有意中人,与妻子的感情恐怕并不如何融洽和睦。】
“无稽之谈。”
文也好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已有人抢先否认。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贺铸齐名的周邦彦。
认真论起来,周邦彦与贺铸并未熟到这份上。时人会将他们两人相提并论,也不过是出于对各自词风的推崇与认可。
但正是因为这份相提并论,倒叫周邦彦难免对贺铸更多了点儿关切。所以他就自然知道,贺铸与夫人是如何情深意笃。
果然,文也好很快便替贺铸正了名:
【绝非如此。】
【这倒也不是我凭空杜撰,而是确有种说法,贺铸与夫人赵氏极为恩爱。依照旧时惯例,官员调动总是无可避免的。每逢此时,家眷则多半留在故地,承担起侍奉双亲、教养儿女的重任。】
【可贺铸偏偏要搞特殊,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把赵夫人带着,形影不离。当然了,事无绝对,总有例外。】
【那就是他被贬官的时候。】
【这例外的原因倒也一目了然。】
【贬官毕竟不是什么寻常的职位调动,大多都因为犯了什么错,或是哪里惹得上级不快。领导一不高兴,还能给你发配个好去处么?所以,贺铸此举也不过是想将夫人留在京中,不忍她随自己一同在外吃苦罢了。】
【既是小道消息,天然便失了那么几分可信度。好在,还有其他的信息可以佐证。】
说到这里,文也好的语调却失了一以贯之的轻快,反而透着一点难得的郑重与伤感来。
【这个极具说服力的佐证信息,正是出自当事人贺铸笔下。】
【那便是他的那首《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单论题目,这首词作或许会让诸位觉得有些陌生。但在我心中,或许又不仅仅是在我心中,先后不少人都一致认为,这首词是足以与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比肩的两大悼亡词。】
贺夫人的离世,周邦彦也有所耳闻。纵使两家并无直接来往,但既有并称之名,他还是与夫人一同登门吊唁,全了礼数。
要说唯一叫他遗憾的,便是李恪非的女儿并不曾登门。
久闻才女之名,可他们总是无缘相见。许是小夫妻还在新婚里头,总要避讳些,不便在丧事上露面,派人慰问过一道作罢。
可巧,才念过夫人,王氏便已推门,笑盈盈地呈上一盘新渍出的青梅。
“赶明儿才是芒种,夫人怎么今日便将煮过的梅子端上来了?”周邦彦已知旁人瞧不见这光幕,便也无心掩饰什么,神色自若地同来人搭话。
王夫人果然不觉有异,将青梅摆在他手边,只道:“明日才是芒种不假,可煮梅一事,谁家不是早早备好的?哪有现摘现煮的道理?”
“灶上人倒是勤快,我便想着,这新鲜出炉的自然要先给官人尝过。”王夫人推了推周邦彦肩膀,“左右官人在房中读书无事,权且尝尝,当是过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