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已经到了么?”
见府上的长随鞍前马后,殷勤备至地要为自己撑伞掸雪,面容冷肃的男子摆摆手,直道不必。纵使片刻之间便落了一肩的雪,也浑然不似在意的模样,一开口就直奔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就差您和欧阳学士了。”
门房稍落后他半步,不远不近地提着灯,一路将人送至廊下。
男子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顺手拢了拢大氅,挡住直奔颈间而来的穿堂风,又告诉长随不必再跟着。
“外头下着雪,老师又上了年纪,路上难免行得慢一些,约莫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便也到了,你去候着吧。”
门房说好,见他这里并不需要帮忙,将灯转交到对方手上,微微躬了躬身,依旧退回去候着最后一位贵客。
上回来梅府还是前些年的事了。
那会儿他刚登科不久,在汴京拜师访友,很是过了段快活日子。
纵使许久不曾登门,可一则他记?*?性向来很好,时隔多年依旧能将路摸得一清二楚。二则,梅大人清廉,也爱折腾,家中布局瞧着还是旧日模样。
只是天色昏沉,饶他记性再好,却架不住眼神不好,眯着眼辨出方向后,既要看路,又要留心脚下,颇费了些功夫才终于找到正厅。
才拐进堂前,远远地便已听见了里头人大呼小叫的动静,像是为了什么事争辩起来。离得越近,便更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拢共就这么些菜,一并下了锅子煮起来不就得了!”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听着很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样。
“可我们才新得了这法子,又是头一回尝试,可行与否还尚未可知呢,自然得少放一些,确认妥当后再多添些也不迟嘛。”
另一道声音隐隐透着点年轻稚嫩,语气里反倒有着与之不符的稳重。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既一时间评不出高下,索性齐齐拉了第三人来作判,“子固,你且说说,我兄弟二人究竟谁更在理?”
曾巩本在一旁作壁上观,看兄弟相争的场面抿着嘴偷笑。
冷不防被苏轼拉入“战场”,满脸的戏谑陡然僵住,飞快地闪过一丝张皇。
到底是叫他遇上了救兵,余光一瞥,清清嗓子,瞬间四两拨千斤地将这得罪人的重任丢了出去,“哎呀!我道是谁,介甫来了!”
三步两步窜到堂前,曾巩亲亲热热地拉着王安石进屋,口中还不住说道:“可见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今正到了紧要关头,你便登门了,可不就是为评理而来的?”
王安石觑他一眼,将胸口前的系带解开,脱下大氅,交到门外的侍童手中,“许久不见,你倒是在汴京学了这祸水东引的本事。”
刚进室内,最先瞧见的便是正中间的那张八仙桌。
不能怪王安石眼里只有吃食,实在是那张桌子大得过分惹眼,叫人想忽视过去都难。
紧随其后第二眼瞧见的,就是一左一右分列在桌子两旁,分庭抗礼的两人。
哪怕此前并未见过,眼下也只能模糊看出个大致人影轮廓,但王安石就是本能地知道,那正是苏家兄弟。
两人听见这头的动静,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这样的灵犀默契,任谁也得生出“果然是亲弟兄”的念头。
而搁在二人中间的,正是方才争论的中心——
一口锅。
只是这锅与寻常灶上所见的还有所不同,它被不高不低地支了起来,正中间搁了块隔板,将一口大锅一分为二。下头放了个小巧些的炉子,正烧着火,眼见着慢慢地便有烟气飘了出来。
“不加水么?”
谁能想到,王安石看见了这么个古怪玩意儿,第一反应却是担心锅烧干了。甚至顾不上同人家问好,就这么干巴巴地来了一句提醒。
且不论曾巩如何暗自扶额,苏轼与苏辙倒是应该谢他,又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起了水。
“我们才将将对了半局,你们年轻人竟是吵得热闹。”两位年纪稍长一些的拂起帘子,从后头的棋局里抽身,也加入了这场热闹。
其中一个王安石瞧着有些眼生,另一个倒算得上熟人。
“这位是苏公明允。”
这时候由晚辈来介绍自然是不合宜的,梅尧臣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安石,向苏洵引荐道:“这是介甫,与子固一样,都是永叔的得意弟子呐。”
“不敢当。”王安石连忙拱手,“比不得令郎如圭如璋。”
这话并非他的溢美之词,任谁见了苏轼与苏辙的气度,都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几人问过一圈好之后,依旧是曾巩先发的话,“怎么只见你孤身一人前来,却不见老师呢?”
王安石知道他定是要问的,答得不慌不忙,“外头雪大,老师走得慢些,先叫我赶在前头探探路。”
众人皆道正是这个理,说话间,那头的水已经加上,王安石又忍不住桌前走了几步,围着那个造型奇特的锅子仔细打量了起来。
见他瞧得起劲,在一旁的苏轼忍不住向他介绍,“这是也好娘子告诉我们的锅子,说是后世的吃法,悄悄儿地建议我们私下尝尝,在冬日里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既然介甫兄来了,不如便请你来评判一二。”
若真要计较起来,苏家兄弟与他并不相熟,可苏轼颇有些自来熟,半点儿不见什么生涩或拘谨,兴致勃勃地向王安石发问:“你瞧我们备好的这些,究竟是一齐倒进去了事呢,还是分开更好?”
又是一桩要用眼的活儿,王安石暗暗叹了口气,
他只得微微弯腰,凑近了去看搁在另一张小几上的菜式。左右观察了一番,才将自己的偏好道来:“不妨一阵下进锅里,先煮了再说。”
他其实是个谨慎的人,可在有些时候却也会有一反常态的胆大与锐气。
曾巩与他相识多年,自然对王安石的脾气了如指掌,听他此言倒也未曾变了神色,反倒是兄弟二人还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