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不是一个或者两个,而是成片成片地死。
因为不仅瘟疫会杀人,西疆的军队也会杀人,并且是比瘟疫更加冷血的,不眨眼睛地杀人。
其虽然军队屠城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人杀人总是要有一丝畏惧的,但西疆的那帮士兵没有。
他们就像是屠夫杀猪一样,眼里没有一丝屠杀同类的畏惧,只有漠然,麻木不仁的漠然。
从他们的屠杀下逃出来的流民再谈起闻熹的军队,都说他们比起活人,更像是一柄长了双手双脚的屠刀。
况且古往今来便有不杀战俘,不屠妇孺之说,可西疆的那些畜生杀起人来,只分跑得快与不快。
跑得快的现在在他们面前诉说那些暴行,跑得慢的估计已经喝完了第三碗孟婆汤。
叶文彰收留这些被迫害至无家可归的流民本是好意,可他绝没想到,这本就是闻熹计划里的一环。
在流民救灾棚搭起来的第二日,瘟疫——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最初死一个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齐心协力地隐瞒,直到开始接连死人。
三天十个,一天十个,最后到一个时辰十个,最后直到眨一下眼就能死十个。
人死得实在太多了,比肉铺一年斩杀的牲口还要多。
比从战场上刨出来的死人,还要多。
最终,死到比这城里活着的人,还要多。
若非谢知沧不舍昼夜地率兵赶来,那么闻熹不费一兵一卒便又得一座城池。
叶文彰不知道的是,在谢知沧亲身抵达西宁州之前,地支营的暗卫已经杀了上百个围在西宁州城郊的西疆探子。
只要再晚一天,他等到的就不是鸾凤的支援,而是闻熹的另一场屠城游戏。
其实谢知沧能感觉到,叶文彰已经有些疯了。
说到底,叶知府也只是一介二十来岁的白面书生,在家中时连杀鸡都不敢看一眼,如今却要直面这鲜血淋漓的真实。
“我会同你一起守住西宁城,绝不会让叛军再夺一城!更不会让闻氏狗贼再屠我鸾凤子民一人!”谢知沧握着佩剑的手迸起青筋,字字吞进血泪。
远在京都的凤御北和闻铎听到闻熹屠城的消息,只觉得他是得了失心疯。
无他,因为屠城实在不是一个脑子正常的将领能干出来的事儿。
起兵造反也好,举杯聚义也罢,说白了最终还是要夺了江山自立为王。
谋反又不是上床,就图造反成功的时候爽那一下,改朝换代也得要个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而屠城,不仅不会收服民心,反而只会招致更加激烈的反抗。
战俘和降民都是一个死字,那不是白投降了吗?战死沙场也还是死,归降受死也是死,死在战场上还能给祖宗挣个面儿呢!
可闻熹就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点一般,入一门,便屠一城。
血聚而成河,城中三日人鸟声俱绝,唯一轮孤月高悬,也被染成血色。
“其实,我有时候总觉得,阿熹像是变了个人。”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闻铎即便不信也得信。
他可以接受闻熹大逆不道刺杀凤御北,可以接受他贼心不死起兵造反,甚至可以接受他设下毒计,意图置自己于死地……
但是他无法接受那个曾经连一只厨房待宰的兔子都要哭着救下的小弟,如今竟然会变成一个杀人屠城的恶魔!
“陛下,您说,他这样的是不是我该给他找个巫师驱驱魔什么的?”
闻铎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自嘲一笑,“也许他是被什么恶鬼夺舍了也说不准。”
凤御北冷着脸色,难得没有接闻铎的话茬,如果现在他知道这人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他一定会在湘州城就下令封城将闻熹揪出来,亲自碎尸万段!
如此就不会有那么多枉死的无辜百姓。
三城,九镇,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四人,那是整整五万多条无故死亡的人命!
裴拜野握着凤御北冰凉的手默默给予他支持,虽然闻铎是在开玩笑,但裴拜野清楚,他说得没错。
无论是凤御北幼时的玩伴琥珀也好,亦或是闻铎记忆中的幼弟阿熹也罢,都不过是如今玩家“闻熹”的皮囊而已。
他们记忆中的闻熹早已经死了,现在他们面对的只是一个把人命看做数据npc的玩家。
就像人们喜欢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最后在离开前掬一捧水淹掉蚂蚁洞一样,没有人会关心淹死在水中的蚂蚁,就像玩家不会心疼黑掉一片的数据。
那不是人命,而是他们的“成就”、“战力”和“排行榜”。
可即便裴拜野清楚地知道一切,他也无法理解闻熹的行为。
虽然只是一款游戏,但《谋反》的设定是符合人性逻辑的,即战争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抢地争资源,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声誉。
说白了就是扯大旗。
以往赛季多鸾凤君主无状,这就给了各路叛军起兵聚义的理由,只要拉起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仁义大旗,自然有无数民心所向。
可是,闻熹如今着样的行为,别说削减凤御北的声望,恐怕这一通操作下来,他自己的【民心值】都要跌破底线。
裴拜野如此猜想着,迟疑地点开排行榜后面【更多】选项,每逢第四赛段,都会新增一些可见数值,譬如象征百姓众望所归程度的【民心值】。
但是,当裴拜野看清闻熹的数据时,一瞬间以为是数据更新出了错漏——
闻熹的【民心值】不仅没有任何下降,反而以每分钟1的速度在一点一点地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