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笑趣道:“你倒会躲懒。”
张鹤景闻听,收起扇子,回身拱手,道:“孙儿心愚,入不了佛门。”
“出去游学几年,满以为修身养性,”老太太指着张鹤景向他母亲云夫人笑说道:“不承望还是这个性情不改。”
念佛不拜佛,进庙不烧香,天生牛心左性。
云夫人微微一笑,“树不修理不成材,还得仰仗老太太多多教导他才是。”
一行人,且行且说笑,沿回廊下木阶,接条石子漫的甬道。越往前越清幽,两旁古菩提盘根错节,枝桠交迭成荫,风里犹带着前殿梵音,阵阵吹来,连叶片下的蝉鸣都变得舒缓起来。
老太太忽顿住脚步,停在一颗菩提树前,“这树啊,比你们太爷还大两轮。那年他领兵打仗,我拉着他来许愿,他还不乐意呢。”
顺着沟壑纵横的树干往上看,枝头挂满祈福的红木牌,早分辨不出当年挂的是哪个了。
人上了年纪,就爱抚今追昔,一晃多年过去,回忆都从眼角皱纹里流淌出来。老太太口中喃喃念着,仿佛昨日就在眼前:“唯求平安”
众人见老太太感伤,欲劝时,江鲤梦轻言细语地开了口:“老太太想许什么愿,只管吩咐孙女,我替您写了挂上去。”
老太太偏首来瞧她,她今日穿了件梅子青暗纹窄袖褙子,鹅黄短衫,下搭素白细褶长裙,乌黑的云髻上别着支银鱼簪头,再无其他妆点。
打扮的朴素,站在人堆里不显山露水。可配上白
净脸蛋儿,那一颦一笑,是三伏暑天的乳糖真雪,盛在薄胎瓷盏里,瞧着美丽,闻着香甜,分外清新可口。
老太太怎么看怎么稀罕,遂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道:“还是江丫头体贴我的心,”说着扫了身后两个孙儿一眼,半嗔半笑道:“不像他两个,一年大似一年,光长个不长心眼儿,杵在那里木头似的,半句热乎话都没有。”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了,俩孙子长揖下去,齐声道:“祖母教训的是。”
“我老了,”老太太笑叹一口气,目光从大孙身上又移到江鲤梦面上,“老婆子还许什么愿呐,倒是你们,合该去玩玩逛逛才是。”
老太太这是要给未婚小夫妻独处的空呢,大家心照不宣地一笑。江鲤梦脸面羞得飞红,支吾道:“老太太要去歇晌儿,就留我在旁打扇捶腿罢。”
“我有丫头子呢。你们小孩儿家家平时不大出门,难得出来一趟,还不到处看看,没得闷坏了。”老太太看向大孙儿,吩咐道:“钰哥儿,你领着你妹妹四处看看,别走太远,大热天里别受了暑气。”
张钰景颔首道是,笑微微地比手作请:“前面是祈愿台,东北角上还有片望月湖,想来这会儿湖中荷花都开了,妹妹可愿随我一观?”
两人虽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近俩月,可从未单独相处过,江鲤梦又羞又怯,手攥着扇柄直冒热汗,挪不开步子。
老太太看破她的拘谨,温柔地拍拍她的手,特意用苏州话,笑着劝慰:“一家门覅要紧,倷大哥哥性子又好,小囡放心去啘,覅怕!”
乡音总是让人感到亲切,江鲤梦心中重担不由轻了,她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自己和张钰景的婚事板上钉钉。早晚得成亲,这会子多相处相处,没准婚后的日子更和睦呢。
她轻轻点头,欠身辞别老太太、云夫人。
临走时,张钰景还贴心的问丫鬟要了把伞给她遮阳。伞在他手里撑着,没法离得太远,只有挨在他右边儿,由他带引着往前走。
年青的男女,身形极相配,走在一起,说不出的靓丽养眼。
老太太望着,老怀欣慰:“瞧瞧,多像一幅画儿啊。”
统供俩孙子,个个生得好模样。三两年前就有冰人说亲,当时年纪都小,推了。近来家里来了女孩儿,略露了点风声,冰人一窝蜂上门,活活踏掉门槛一层漆。
如今大的亲事订下,接下来就该小的了。老太太感慨着,瞅了眼二孙子,他还是一副不解风月的淡薄相,眉梢眼角不带七情六欲,入定老僧似的。
复想起前天让他出去相看,他倒好,一本正经地说什么这辈子都不娶妻。
快十九岁的人了,到现在还不开窍,真是白瞎这副好坯子。
老太太烦上心头,恨不得再数落一顿,总归佛门净地,戒怒戒燥,便宽解着自己,打发道:“轩郎,别戳在这儿了,怪热的。”
复又望见江源,年纪虽不大,却也是个斯文秀气的好孩子,遂一笑,“源哥儿,随你二哥哥去散散,晚些时候到姑婆这里吃果子。”
“是。”
寺中景观就这么几处,兄弟俩,走着走着,就到了祈愿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