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猜想是那位益州来的驸马,他斥责过他们好?几回,甚至有一回因为殿下宴饮染了风寒,他还?派人?杖责过主宴的齐尚,罚参宴所有人?抄写《上君节乐廿规疏》。
但齐尚一下否决了,“这前后分?明两套做派,就不是一副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诸人?也?懒得再去分?辨,毕竟殿下少年掌权总有得罪的人?,毕竟他们也?无所谓日子好?坏……
“吃吧。”齐尚看着胞弟手中?的糕饼,又?给?他拿了一盏茶。
“又?吃这些?……”齐夏皱着眉头,“殿下孝期,没有醴浆炙肉也?罢了,粥糜热汤都?没有吗?”
他被宠坏了。
齐尚大他十岁,原是抱着襁褓中?的他被凌霜寒捡回去的。后来齐尚日渐受宠,齐夏的日子也?水涨船高,比寻常勋贵家的子弟还?要优渥几分?,在上林允中?实打实一副主子做派。
“若饿你就用这些?,若嫌这些?说明还?不够饿,那就莫吃了。”齐尚将茶盏搁在地上,起身踏出殿外,不再理会胞弟。
夜幕降临,月亮爬上柳梢,齐尚游魂般走在明光殿中。走过政事?堂,书房,花厅,后园,湖心亭……走到她的寝殿前。
明光殿很大,这样一圈下来,夜色渐浓,月亮愈白,三月柳絮晃啊晃。
他站在寝殿外宫门口,回想去岁三月十八的一桩事。
去岁,是承华三十三年。
承华三十三年三月十八,未央宫朱雀门开,宣宏皇太女在明光殿盛迎益州侯之子薛壑,与他结为夫妻。
他们这些?上林苑中?的内侍,将会在储君大婚后,迁入此地。当下,自然还?不能来此,尤其这等国之盛宴,更没有他们落脚的地方?。
但他恃宠而骄、猖狂惯了,偏要来这处看一看殿下。
上林苑好?出,未央宫却不好?进,他打点了好?多处,费了许多金银细软,才堪堪入了北宫门。若非在那处正好?遇见温颐,温颐怜他叹他,他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
“说好?了就一炷香时?辰,这处除了殿下自己的人?,还?有陛下的人?,益州侯如今也?在宴上,少不得还?有益州的明将暗卫。你看一眼?便罢,别闹出误会来。”
温颐带着他一路走到寝殿门前,再三叮嘱,“不然还?得搭上我,驸马的性子你是见识过的,眼?里容不下沙子。”
“这话?说的,我就是看一眼?殿下做新妇的模样。我等这样的人?皆有自知之明,何敢挑衅驸马地位。就是被人?瞧见了,只说我是内侍监总成了吧。”
“你若这态度,我这会便喊人?了。”温颐无奈道。
齐尚方?闭了嘴,同他拱手致礼,佯装侍卫走过青庐喜房,敲响了新妇的门。
江瞻云一眼?认出他,当下撤去守卫宫人?,挥手召他入内。
“臣便晓得,殿下会许臣入内的。”
江瞻云严妆丽彩覆面,然眼?底怒意依旧清晰,“不让你进来,就得让你死在外面。是孤把你宠坏了,竟不分?场合时?辰,如此胡来!怎么进来的,谁助的你?莫做哑巴,你一个?人?撑死能进得北宫门就不错了!”
他咬牙没有供出温颐,只低眉垂首道是再也?不敢了。
“长点心?,这里是未央宫处理国事?处,不是长扬宫宴饮地。以后若再敢违拗孤令,任性妄为,且趁早滚出上林苑。”
齐尚未曾想到会被江瞻云劈头盖脸一通责骂,亦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殿下早已不是上林苑中?的七公主,而是帝国的储君。
就算她不喜欢自己夫君,也?会给?他应有的体面和尊重。何论,她根本就很喜欢,等人?来带他出去的时?辰里,她絮絮讲着驸马种种,后来缓了声色道,“之后孤会接你们过来,除了宫规外,你们也?读些?书吧。本来孤的内侍就是可?以参与内廷政务的,孤给?你们择老师……”
繁复又?庄重的庙服披在她身上,九爵莲花凤凰冠簪在她发顶,夜风拂不动袍摆,吹不响步摇。唯她自己一转身,一侧首,衣衫微微起涟漪,珠玉轻轻垂耳际,她眼?波似春江映阳,眸中?焕出华彩,迷离又?缱绻,“就让驸马教你们如何?他学识很好?,性刚烈正,定能把你们调教好?。届时?你们可?以负责孤的一些?卷宗,文书,反正总要用自己人?,也?没有人?比你们伴孤日久……”
齐尚看着她的眼?睛,在文恬的掩护下,一步步退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青庐。
……
“驸马是在当晚离开的,青州战事?再急,朝中?有的是精兵良将。新婚洞房时?,何劳他亲往。那晚,他一定是看到我,误会了。”
时?隔一年,齐尚重新站在储君的寝殿前,自愧不已,“我一直以为殿下与他是因利结亲,殿下厌他不喜他,原来不是的,殿下很喜欢很喜欢他。论起他,眼?里全是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你晓得的,殿下本就极美,生出那样一层光,就更美了。”
温颐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处,约莫也?是过来缅怀殿下。齐尚在这处偶遇他,尤似一年前的婚宴上。
他看着温颐,落下一行泪来,“驸马让她变得更美更欢愉了,是极好?的事?。但是她却至死都?未曾再见到他。”
他似支撑不住心?脏的扯痛,捂着胸膛蹲下身去,眼?泪滴在泥土消失不见,唯有话?语散在三月夜风中?,“都?是我的错。”
“也?不尽然。”温颐俯身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这么多年了,你也?是瞧见的,他们吵嚷惯了,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不能全怪你,他俩气性也?实在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