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宣室殿,不在昭阳殿,而是择了不论公务只理私事?的椒房殿。所以只是问情,不是问责。
温颐从回忆中?抽身,辨清当下情境,往女郎处望了一眼?。隔着半丈距离,看不清案上具体事?物?,只隐约见到刀刃的一点反光。
尤似震慑。
但他却觉安心?,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她不闻不问不慑才奇怪,如今这般很好?。
他跪下身去,道,“臣有罪。”
江瞻云手中?刀微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轻叹,“没人?,不必行这般大礼,动不动就是罪啊跪啊的,起来说话?吧。”
“陛下且听臣说完,再决定是否容臣起身。”温颐尤自跪着,话?语低沉,似悲从中?来,“那晚臣去明光殿缅怀殿下,遇见齐尚,与他闲聊。他自愧在您新婚夜莽撞入了您的洞房,猜测是被驸马所见,方?才让驸马负气离开,以至于您遇刺时?缺了一重保护。问臣,他猜想的可?对,可?否有这个?缘故。臣一时?震惊,沉默不语,他便以为臣是默认了,竟、竟当场……臣先为不应话?累他起错念,后又?救他不及,归根到底,他之死,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江瞻云闻这话?,抬眸看他半晌,“……原来如此。”
温颐重重跪首,以头抢地,“这些?年此事?一直压在臣心?头,今日陛下既问了,臣说出来也?算解脱。求陛下责罚,容臣好?过些?。”
江瞻云将两寸刀换成剪子,剪去物?什上挑理出来的数个?线头,“你说你震惊,震惊甚?”
殿中?左右两架三足金乌台上,灯烛千盏,片刻前主人?刀换剪,光影投来,映照寒芒如霜又?如刺,逼人?脊骨。
温颐咽了口口水,缓声道,“殿下新婚那日,若无臣,齐尚入不了您的青庐。臣震惊,是闻齐尚一言,方?觉自己竟也?为害陛下不浅。臣优柔无用,累陛下至此。”
大案后许久没有声响,江瞻云收刀刃入鞘,金剪入盒,刀光剑影消散,人?从案后起身,走来到温颐面前,“如此说来,你确实有罪。”
温颐折腰不起,“臣有罪。”
“既如此,明日起你去齐尚墓前,跪上三日,以此为罚。”江瞻云向他伸出手,“起身吧。”
温颐后背已湿透,抬首双目已红,顿了顿伸手搭上她掌心?,“谢陛下宽宥。”
“这会退去,直接前往中?央官署值夜,就说你后三日领罚无法执勤,调了班次过去。省得御史台再来烦朕。”
“臣领旨谢恩。”
如此风雪天,三日跪罚半条命都?没了。但温颐格外欢愉,他的指腹还?保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今晚,他同江瞻云之间解开了一个?巨大的隐藏的隔阂。
分?明是更亲近了。
江瞻云目送他远去,面上也?是笑意盈盈,返身回殿在铜盆温水里搓了把手。当重新坐回案前,持了针线将方?才线头剪去的地方?,生疏又?耐心?地收尾结束,一点笑意才真切地在眼?底涌起。
她歪歪扭扭缝了一条腰封,腰围尺寸是十二晚间在榻上脱了他衣服量的,二尺二,半点无差。
“陛下,宫门都?关了,今日怕来不及送出去了。”桑桑如今任椒房殿的掌事?女官,端来膏药涂抹江瞻云北被绣花针刺破的指腹。
江瞻云单手叠好?腰封,放入锦盒中?,轻轻抚过,“朕没打算送给?他。”
“至少现在,朕还?不想给?他。”
话?落,闻“咣当”一声,锁也?落下了。
齐尚殉主,其墓修在长?安城郊西北处四十里外的武陵原上,随附于宣宏皇太女陵墓畔。
温颐翌日素服而?来。
风雪载途,至草庐时因半日骑马身上尚有余温,然跪至日暮,身已打颤僵硬,面色青苍。
贴身的随从劝道,“白日尚有黄门监察,如今入夜,黄门歇下?,公子也歇一歇吧。陛下?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否则定让禁卫军监察,如何谴那弱不禁风的小黄门!”
雪已经?停了,夜幕下?微微泛出暗红色的幽光。
温颐长?跪不起,只让随从也去休息,给他备些姜汤即可。草庐三面围合,南面无门,夜风毫不留情地刮进来。
廿五清晨,温颐双膝已经?没有知觉,人摇摇欲坠,随从奉来姜汤,他五指僵麻无法端握,只得勉强就着随从的手饮下?。
这日午后,他开始咳嗽,头阵阵发昏,显然是染了风寒,熬至半夜时分晕了过去。
黄门闻讯,挨到廿六天亮,匆匆回去皇城请命:是惩罚依旧还是先请医官救治?
庐江将?这话递入椒房殿时,江瞻云正搂着暖炉歪在榻上,一张脸白得厉害,额头布满了细细的薄汗。
“陛下?这是怎么了?”庐江大惊。
江瞻云双眼虚阖,两手紧捂暖炉帖在小腹上,“无事,就是癸水来了。”
十三晌午薛壑回去后,着人送来了“半月阴”和?假孕的解药。奈何这两味要都是极阴寒的药,虽然服了解药毒素已除,但多少对身子有影响,尚需慢慢调理?。
太医署妙手回春,配的药甚是有效,二十余日服了六服汤药,癸水果然来了。但到底不是大罗金仙,遏制不住伴随癸水来时的疼痛,只说熬过一两日就好。主要是她前?头落入泾水受寒气侵袭太重,无事伤身一切皆好;稍有刺激便?似如今这般,各种不适。
“他晕过去了?”江瞻云将?将?用完一盏姜枣汤,缓过一阵绞痛,“也太实心?眼了,朕不过是象征性谴了个黄门去,容得他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