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愿意说,臣自当?洗耳恭听。”
江瞻云张口,却觉得也无甚意思。
当?年新婚夜那点事,齐尚任性妄为,温颐有心?设计,自己?明知瓜田李下?却依旧留其许久,薛壑不问缘由对她只有自己?的想法没有半分信任。说到底,都有责任。
她罚温颐,原也不是为了当?年事。
不说也罢!
江瞻云端来茶盏饮了一口,施施然走?下?阶陛,来到薛壑身前?,转过话头道,“所以,今日你一睁眼就跑去把温颐救回来,其实你不是在救他而?是在救朕,对吗?”
椒房殿乃采用"以椒涂室"的建造工艺,将?花椒粉末与泥土混合涂抹于墙面,墙呈朱色,壁生芳香,四季保暖如春。
这会还烧着地龙,殿内温度很?高,江瞻云穿得便?有些少。
上襦下?裙,束腰窄袖,左腰无佩,右腰无珏,只有从肩膀披到臂腕、再从小臂垂下?的一方软烟罗纱留仙帔巾。
这帔既是纱制,又在冬日使用,自是薄纱厚累。披在她肩背的似绕山云雾,一梦幽远;从她腕间流泻的似山间清泉,一汪潺潺。
她站着,手臂微动,泉水汩汩拂过他鬓边耳畔。
他跪着,微仰瑟缩一抬眸,便?见她似从烟岚雾林中走?出的山鬼魅婀,好好论着政务,一下?晃得他滞了神思。
脑子僵住,唇舌顿住。
只随她手腕低垂,茶盏凑近,嗅的香风阵阵,是龙涎香,椒花香,胭脂香……是某日睡梦之?中的一股女儿?香。
“回回长?篇大论,润润嗓子。”她抚下?身来,喂他一盏茶。
盏壁留了一抹红,唇脂的香气弥散在茶香中。
他忘记了是怎么张的口,怎么咽的水,只记得在她手中饮尽了那盏茶,记得茶尽胭脂色也没有了,记得她温温柔柔地问“这几日喉咙还疼吗”?
他突然说不出话,也不知要说甚,垂在两侧的手揪着官袍,努力蹭干掌心?的汗,只随她起身,仰头看她。
“你说得有道理?,做得也周全,朕还能怎么罚你?”江瞻云突然又论回政务,白了他一眼,“还装模做样跪在殿外请罪。你怎么不去宣室殿门口、去北宫门门口请罪的?”
这在论政,他该随上她思维的,但明显又被问住了!
“所以起来啊,谁要你跪了!”
“我……”薛壑不知何时起,如坠云雾,神思七零八落,急也不是,惧也不是,乐也不是,说什么都不是,连“臣”也忘称了,干巴巴吐出个“我”字,又不知“我什么”,“我如何”,只听话起身坐在一边席案上,努力理?正神思。
“你今日的话朕记下?了,不能轻易罚太常。”上首的声音传来。
薛壑“嗯”了声,“当?初在未央宫前?殿上,太常抱病强撑反对武安侯夫人入主长?乐宫一事,传遍坊间,为世人赞。近来他更?是戒除了服用多年的五石散,数位医官判下?思维无碍,如此用心?主持新政。前?后两事,使太常不仅在学子当?中,就是世人眼里,也是名声极佳,威望极高的。所以陛下?还是要谨慎对之?。”
薛壑总算跟上了江瞻云的思维,脑子重新活络起来。
虽然他已经?确定,伪朝时期,温门也同流其中。但始终不知温颐身陷多深,毕竟他一直对彼时的自己?很?失望,甚至可以说因为薛氏同几方氏族都结了亲,温颐痛心?疾首。而?后来薛氏和?他们温氏的两桩婚事,是他叔父温净牵的线,他并不知晓。
这样一个人,若只是白璧染瑕,或许可以被重新洗净;否则……就不仅仅是丧失一人才的问题,乃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新政的实行都会受到阻碍。
“朕闻他用了四五年的五石散,这厢才半年,竟然戒干净了,哪方医官协助的?你得空打听打听!如此神医——”江瞻云笑?道,“扁鹊华佗闻之?都要自惭形秽。该入我宫门,做我国手。”
“这关键还是要靠个人意志,就是因为太常如此干脆迅速地戒除了,所以愈发为人敬佩……”
他还欲说下?去,却见江瞻云不耐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命大长?秋传膳。
“别?说了,准备用膳吧。”随她话语落下?,宫人捧盆托巾鱼贯入内。
宫人分来两处侍奉。
薛壑这才确定留膳了。
方才明明还在讨论新政、医官的事,这会又用膳了。然观门边滴漏,即将?午时,确实是午膳的时辰。
膳食很?快上来,薛壑还有些发愣。反正这日他被她引得毫无章法,偏偏又任由她引导。只想听她,看她,随她,不想违拗她。
“你把太常带回来了?”
“对,臣送他回得抱素楼。”
“医官看了?”
“医官说染了风寒,高烧有些热,但不碍事。”
“那你入殿时,北宫门群臣还在吗?”
“臣道了您的口谕,他们谢恩离去了。陛下?不必忧心?。”
“那你忧心?甚?”
“臣、臣没有忧心?。”
“无事忧心?,那你用膳啊。”江瞻云突然扬声道,“是朕殿里的膳食入不了你的口,还是要寻人来喂你?”
江瞻云又好气又好笑?地晲过他,忽就蹙了下?眉,案后一只手捂上了小腹。
以前?月事期间,莫说费神、发怒会累自个不适,她几乎就没感觉,骑马射猎也无妨的。
眼前?浮现那片泾河!
然当?下?在的是这人,她就又多想起了那两颗药,撑额瞪了他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