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在邀他同辇,温颐尚存却?辇之德。
正月的风带着雪意,一阵阵吹向?薛壑,他朝着相反的、北宫门的方?向?走去。心道,明明还有四个月的休沐,这日不来也无妨的,何必来,何必来……他掀帘入马车,扔下捏了许久的笏板,见到上头不知怎么裂出了一道缝隙。
“朕召你,并无紧要事。”御辇在宣室殿门口?停下,江瞻云一时没有下来,侧身与?温颐闲话,“只是今日,你今日在朝会上的提议,让朕有些意外。”
江瞻云含笑看他一眼,“常乐天是个女子,你提议时想到这处了吗?”
温颐抬眸,轻轻碰上她眼神,隔着十二冕旒,头一回弃了规矩凝望她,“臣想到的。”
良久,几阵风过,冕旒珠玉摇曳,却?阻挡不去他们相视的目光,温颐的声音再?度响起,“可是陛下就是女子啊。”
“如此,泱泱逆反声,臣何惧也。”
又?是一阵静默。
待风稍停,江瞻云从广袖中缓缓伸出手,递给他一个手炉,“风口?上凉。”
温颐看着那个手炉,眉宇间神色莫辨,眼底翻涌热潮,呼吸都失了节奏,不敢接,只低垂了头。
“你是你,老师是老师,朕能分得清。”江瞻云深吸了口?气,“但是,朕实在没法同年少?那般信你,你……”
“臣明白,臣明白!”温颐心潮汹涌,似终于等到这一刻,直直抬首,眼中盈泪,“当下若是陛下还是十二分的信任臣,除非陛下失智,臣什么也不求,但求来日。”
“来日,陛下观臣心,听臣言,察臣行,且看来日。只要有来日,臣心已足。”
“好。”江瞻云含笑从御辇下,来到他身边,将手炉放入他手中,“朕待来日。”
温颐跪谢圣恩,退身离开。转身的一刻,看见手中暖炉,只觉那点温热之意直达心底。
终于,终于得了再?度同她心扉微展的一刻。
江瞻云负手站在阶陛上,目送他远去。
“陛下以为,太常与?令君,何人是主导?”常乐天从殿中出来,伸手给江瞻云搭腕。
江瞻云扶上进去殿中,宫人退下,殿门关?合,博望炉内龙涎香缓缓弥漫。
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常乐天给她卸冠更衣。
“当年一醒来,朕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温颐。那是本?能的怀疑,因为当日的安全事宜是他一手操办的。但静下心来后,又?将他否定了。我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我们一起长大,他一直宠我顺我,我也很喜欢他,朕自问没有薄待他。他不爱从戎,又?不敢反抗他祖父,我便?亲自调他掌文书。他说他喜欢我,不是兄长疼爱幼妹,是男女间的喜欢,我也应了他,后廷有的是位置,除了驸马位,随他挑……这几年里,我反反复复地疑他,又?一次次否定他。我宁可相信是温松勾结明烨一行,拉着他上船,也不愿相信一切是他所为。但是……”
江瞻云换了一身常服坐下来,望向?窗向?他离去的地方?,“但若是温松,他最多因不满女子主政而背叛朕一人,绝不可能背叛整个江氏社稷。偏偏江氏一脉后嗣子孙自朕遇刺起,接连死绝了,偏偏换了他姓上位。温松是个成熟的政客,江氏给足了他实现抱负的天地空间,成全了他的地位、名望、乃至一眼可以看到的身后名,他如何还会看得上青州军杨羽一行人搭起的那样潦草的戏台子?所以,他才是被?拉上船的那个。”
“但即便?如此——”江瞻云长长叹了一口?气,满目自嘲,“朕还是不相信是温颐,是要朕承认自己?有多么有眼无珠,才会在年少?那样欢喜相识相交一个人,视他如兄如亲,以为可以相伴实现各自梦想,可以相扶走一生。”
“反正也没有证据,是不是?也没有动机,对?不对??”她将眼底的泪水逼回去,“大不了朕不用他,但没证据就不能定罪他,证明他。朕就可以骗自己?,不是他,是明烨。”
“所以,陛下怨妾吗?”
明烨死后翌日,常乐天出建章宫,告知了江瞻云一件事。
熙昌元年三月十八晚,她逃离皇宫之际,偷偷前?往明光殿想向?少?年储君告个别,却?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温颐和齐尚的对?峙,话语重重,皆入她耳朵。最后她捂住自己?口?鼻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刽子手再?度行凶。
亦是在那个瞬间,她打?消了离开皇宫的念头。
她在暗,岁月漫长,总能找到给挚友报仇的机会。
“朕怨你甚?”江瞻云已经平和了气息,笑道,“朕再?天人交战,早晚也是要除他的。不过是一些自负又?自卑的心态作祟,觉得自己?瞎了眼。”
“倒是你——”江瞻云伸手抚摸她面颊,“那样傻,放着唾手可得的自由,白白耗在这里!”
常乐天以面贴她掌心,想起十五岁那年,太子坠马,说要寻人冲喜,按着生辰八字寻到了她。
她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锁入宫中,一顶太子妃的桂冠压断了她全部的前?程。而仅仅两个月之后,太子伤重不治而亡,她便?成了寡妇,以为后半生就这样老死宫中。却?不想被?凌昭仪看上,说是七公主喜欢听她读书,恳请陛下许她随时出入上林苑。阖宫都知道,昭仪母女是帝王心尖上的人,天子无有不可,一语应诺。如此,她的日子才不至于那样黯淡。再?后来,七公主成了储君,她就更有盼头了,可以重新回去抱素楼学习,可以期待来日女官制的复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