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人成日同您在一起,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觉有甚。但他是个人啊,动心起念后,便逃不开悲喜忧愁。”
“何论,如今外头说什么的都有。”
“臣假设,假设您只是普通女郎,他也是寻常儿郎,你?们自小?的姻缘,两厢有情,但他在娶您之前,先纳了青梅做妾。就算他是事出有因?,就算他提前支会过于您,您就真的能无?动于衷吗?不气不闹吗?”
江瞻云仰躺在榻,看着帐顶的并?蹄莲,十指搅动,“……朕晚间不是传话给坐寐门?的守卫,不拦他了吗,他又没来!”
“陛下,坐寐门?开着,北宫门?关了呀。”
江瞻云猛地停下了搅动的手指,咽下“啊”字,咬住了唇瓣,心道,“那就等明日,要是明日买来了城西的豆腐脑,且原谅他。”
然?翌日,薛壑没来。
第三日,也没来。
第四日,十月十五朝会,朝会后宣室殿论政,之后御史台上值,日落时?北宫门?下值……
月圆月缺,江瞻云都没等到薛壑重入椒房殿,便也懒得寻他,倒不是因?为赌气,实乃当下有更重要的事。
十月廿五,温颐领军回京。
城郊亲迎,大营犒军,江瞻云忙得脚不沾地。
诸事结束后,宗正再?上呈卷宗,乃册封侧君的事宜。
江瞻云看了半晌,将书?简丢在一旁,临窗看即将入冬的天际,没有落雪的征兆,风烈日高,天清气爽,实在太适合冬狩。
“通知鸿胪寺,开上林苑,朕在昆明池设宴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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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上林苑冬狩、于昆明池设宴册封侧君的消息传出来,朝野各方?反应不一。
鸿胪寺掌酒宴膳食,无论主上在何处宴饮,都可及时?操办;少府掌天子私事、宗正主皇族各项内务,多?来都在未央宫内理事,如今移到上林苑,自该多?上一份心;当下较为紧张的是期门?仆射,其总管狩猎事宜。此次乃天子登基后首次举行狩猎,且当年又是在此遇刺,故而期门?仆射在得了旨意后,可谓殚精竭虑,从狩猎路线、所放猎物、安全布控、参猎人员、马匹、弓箭……事无巨细,样样把关?。
短短数日,须发大把地掉。
这日不知是自个开窍,还是得了高人指点,向御史府奉了帖子,来此拜见。
御史大夫如常接见他,委实比他要镇定?许多?。只?道是尽己职能、恪尽职守便可,其他无需多?虑,如此一盏茶的功夫送他出府。
十一月仲冬时?节,期门?仆射在御史府外擦了把额上薄汗。回想御史大夫反应,实在平静得近乎淡漠。
同在长安,期门?仆射自然闻得前两月的满城风声。
所以这是同天子赌气?不予理会,随之任之,还是确乃自己部署得当,他无处挑错?
期门?仆射看着手中这副想要让御史大夫稍稍费心修改的部署卷宗,正踌躇间,府中出来一人,乃其护卫首领唐飞。
“我家?大人让卑职给林大人再带一句话,那日他也会在的。”
期门?仆射愣了瞬,反应过来。当年那场刺杀,从外围到内场的防卫,并无太大问题,唯一的关?键处是御史大夫不在。
此番冬狩,他定?然随侍帝侧,自然可保万一。
至此一颗心算是放下一半,拱手道,“请转告薛大人,卑职一定?尽心竭力,护吾皇无虞。”
薛壑在书?房。
桌案上放着一张游龙弓,乃紫檀木所致,比铁硬,似棉花轻,以鹿腱裹木,蚕丝作弦,是一张二石力之弓。
薛壑十三?岁在益州边地退敌、十五岁在上林苑首次比试、后来陪在她身边每一次狩猎用的都是这张弓。
唯一一次需要弓而不曾带它走,是在承华三?十三?年的三?月十八,他新婚那日。彼时?,父亲从益州过来,他心中欢喜,让父亲给他修整弓弦,如此在父亲处放了许久,不曾带上战场。
据说他出征不久,父亲就已经修好,还另外制了两副弦,一并送到了明光殿储君手里?。可惜人与?弓未在一处,人去弓藏,命运折转。
它孤零零被挂明光殿高墙上,看人世变幻。
数日前,冬狩诏书?下达翌日,君臣在宣室殿论政。散会离殿,江瞻云派人追上他,没说什么话,只?让送还了这张弓。
薛壑不知她的意思,是要他好好表现?,还是好好保护她。
他记得这次冬狩的路线,以昆明池为核心,往东南为径各三?里?,范围非常小,所涵地带即无高山,也无茂林,尽是草地平原,布着围网。可是说根本无法狩猎,再者她已经开不了弓,也就无法参与?狩猎,潜在的危险便也小了许多?。
所护之处就剩了昆明池。
所以,期门?仆射纯属杯弓蛇影,操心太甚。
但薛壑能理解他的担忧,就好比自己,明明比他还清楚冬狩情形,但还是将弓试了又试,擦了又擦,这会又开始拭剑。
远程使弓,近身以剑,纵使任文职已达十余年,但他一直练得很好,从未荒废。
自初十同她吵架以来,他回来府邸,已经拔剑出鞘过数次了。
在温颐还在潼关?外的密林中,在他率数十轻骑提前入关?的古道上,在城郊三?十里?天子犒赏大军的深夜里?。
他都想杀了他,也都能杀了他。
但到底忍住了,她要留着他,自有她的道理。她的恨不会比自己少,他唯一能做得就是尽力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