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见其面,亦不?见其做事。
耳闻是其水土不?服,缠绵病榻;鼻嗅乃阵阵药味,浓苦似青州百姓最熟悉的味道?,亦是此地各级官员最安心的气息。
百姓对这位新任青州牧的了?解,无外?乎年轻、尊贵、曾与当今天子议婚。要说再多些,大概是有?部分人还依稀记得七八年前,从?天而降的少年将军,领兵突袭高句丽兵营,不?到半月便迫其退兵。后来在此州牧府住过?两?月,极爱骑射。有?胆子大的女郎,偷偷去城郊跑马场偷看少年英姿。
但又如何!
岁月催人老?,时间足矣改变一切。今宵人困顿,已?是难抵自然与疾病的侵害,有?心无力。
也有?人说,或许连“心”也没有?,当年来时意气风发,实乃青州尚可救。如今这等模样,哪个愿来,哪个愿吃这等苦?多半待病愈,待一两?载过?去,便兜圈回了?繁华京里。
当地民?众如此见识,官员见识稍多些。
比如年轻尊贵的青州牧久居庙堂,位列万石三公,如今来任州牧一职,明显是贬谪下放之态;且其与天子议婚,但凡能上得皇夫位,名录宗正处,怎可能千里来此?
如此不?为君顾,想来心志消沉,便也不?足为惧。
哪怕他携带而来多名同族子弟,各任其职,然于当地官员眼中亦不?过?是豪族姿态,控权壮胆而已?。
反而对被?调遣回祖籍的曹渭因?是同乡之故多有?好感,虽曹渭亦深居高位,寻常难以见到,其人也低调鲜少应酬。然其带回两?位去岁新政中榜的学子,陆岸和盛珉,当下皆在州牧府中担任两?百石功曹。
官职不?高,但却出入州牧府,是一个极好的位置。
数月间,陆续有?官员譬如平原郡郡守之长史、千乘郡数位县令、主簿都或邀约、或拜访陆、盛二人。二人受曹渭点拨,不?应不?拒。
皆是久在官场之人,“不?应不?拒”之四字,实则“不?拒而应”。
一时间,青州中下层官员大都形成默契,皆以曹渭为首;各郡豪强更是望风而动。
却不?想五月初青年病愈,召平原郡、千乘郡、齐国郡三郡郡守及其四百石以上官员、联合州牧府官员共七十位于州牧府议会。
当月十六日,无有?一人缺席,各自携卷理衣正冠而至,瞧着?给足了?新州牧面子。
年轻的州牧亦是笑脸论政,不?急不?躁。一晌午容得案前卷宗高垒,却并不?阅读,只命长史将他自己整理好的卷宗逐一下发传阅,后于堂中复诵。
平原郡的民?生现状,千乘郡的经济形势,齐国郡的人口变化……随日影偏转,一一传入诸官耳中。
初时个个神采奕奕,慢慢地眼风互扫,后垂目惶惶,已?然不?敢再听下去。奈何坐于堂中,席案在前,瓦墙在后,虽无兵甲执刃在颈,但州牧长案上的卷宗、长史的句句所述,更似悬剑诸人顶,极有?可能在青年一个笑意里,一口咽下的茶水里,就让他们血溅当场。
大抵谁也不?曾料到,薛壑途中患病不?假,但却没如诸人所见那般严重,不?过?七八日便已?痊愈。后来一切,不?过?将计就计,二月私访平原郡,三月逗留千乘郡,两?月走完两郡三十二县;四月回来齐国郡州牧府,扎身埋在古旧卷宗中,从?实地到旧档勘察民生状态,胜过?各郡上呈的无数粉饰太?平的卷宗文?书。
“本官患疾在身,百日方安。”待长史将数册卷宗依次读完,薛壑搁下手中茶盏,温声道?,“不?想青州形势如此严峻,想来诸位定然急坏了?。本官的不?是,耽误这样久。”
堂中大半官员面色煞白,十中二三避之人后掩袖擦汗,剩得一二眼中生光,心中念想青州有?救。
薛壑慢里斯条扫过?诸人神色,自也无人敢接他眼神,许多人目光都凝在他案前卷宗上,恨不?得拿回重新书写。
忽闻“哗啦”一声,原是薛壑端盏饮茶,手从?案上过?,袖拂案间,那如山叠垒的卷宗便如山倾石塌,尽数跌落案下,卷翻字现。
他将茶盏罢案上,施施然起身看,忽又一笑,目指平原郡郡守。
“李大人,你读一读。”
李大人硬着?头皮读来一句,“麦浪翻云,桑麻蔽野……”
“方大人——”他又看千乘郡郡守,“你继续。”
方大人埋头颤颤,“……齐纨鲁缟,工巧冠世。”
“梁大人——”他再唤。
梁大人汗滚两?颊,“仓廪积粟若丘山,市肆喧嚣如沸潮……”
“很好。”薛壑颔首,尚立堂中,从?长史手中拿来自己的卷宗,“然本官数月所见,却乃‘阡陌荒绝,鸡犬寂然’。
话落,他一招手,衙役便押了?数人入内。
有?管粮仓、将朝廷赈灾粟米掺进沙土高价售卖的小吏,有?挨家挨户收"治水捐"钱谷、实则中饱私囊的差役,有?因?老?农藏了?一袋豆子被?搜出、竟以"抗捐"罪名将其打死的功曹……共十三人。
“本官确信,州城之中的腐鼠定不?止这些,但今朝此十三人既为本官亲见,自难逃法网,且先办他们。诸位出来认一认,此十三人直属长官,皆与其同罪,越一级长官次罪,越二次长官押往京畿待查。”
这话落下,当即有?耐不?住性子者欲要辩白,然薛壑丝毫不?给他们机会,“本官所言皆按大魏律,无有?不?妥。清者自清,无辜者京畿三司定会给与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