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因她近来多番梦魇,穆桑值守多些。
这会闻她声响,匆匆入内,点灯挂帘,给她拭汗奉茶。
屋中亮起,江瞻云垂眸便看见床榻畔的案几?上,那条从神爵元年就开?始制作的腰封,如今已经收尾,只需织嵌玉石珠贝即成。
但她弃了寻常的珍宝珠玉。
很幸运,历经四季交替,那颗翳珀终于在今岁六月被她培育出来。
——遍体玄黑温沉,内呈赤艳生光,清润通透。
这几?日,她正将它一点点织嵌上去。
夕照台紫檀柜中的礼物,尺寸从襁褓婴孩到豆蔻少女,她穿不得,但确确实实是给她。
给十三岁以?前,他不曾遇见过的她。
象牙箱中的褥子、氍毹、挂毯一应寝殿之物,是因为她说了要?立他为皇夫,他才有勇气备下。
他想和她过一生。
外间晾满的张张兽皮,做箭囊鞘、制幡旗,包裹朝贡礼盒,显大魏国?威,已经同她个人全无关系。是他后?来决意出走长安时所备。
不能再和她相关,便和她的山河相关。
他为何不回来?
是国?之封疆大吏,自然随时可归。
但于她,在心底被流放,当然回不来。
“朕织得好吗?”江瞻云捡起针线,继续绣起来,心慢慢静下,“等绣好了,送给薛大人。”
“好看。”穆桑颔首,“但是陛下,翳珀是王爵才能使用的东西。”
“朕知?道?,今岁末朕就召他回来。”
她抬起头,一双凤眼熠熠生辉,垂眸落针,面泛霞色,“今岁朕已经二十又八,他也都而立了,人生就要?过半。”
中央官署的钟磬之声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夜间击鼓传音,唤君主,召群臣,多来是边地战事突起,州郡灾乱骤生,需朝中支援。
江瞻云手中针歪过,刺入指腹,一颗血珠溅出,晕染在腰封。
果见这日轮值的太常常乐天?疾奔入殿回禀,“陛下,黄河决口,祸及青州,下游平原郡十三县已经被淹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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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黄河大面积决口发生?在神爵五年六月初。
距离薛壑在神爵二年十月设想大修金堤,过去两年八个月。
距离他在神爵三年四月凑出一万斤金开始施工,过去两年二个月。
距离天子在神爵三年八月传旨下令大修金堤、拨来五万斤金,过去一年十个月。
而根据河堤使者、河堤谒者、河堤都尉等十余位专司修缮堤坝的官员做出的方案:全线大规模维修长达一百二十里的金堤,集役工一万,少则八个月,多则一年可成。也就?是最晚在神爵四年五月,可以竣工。(1)
【神爵四年五月竣工】
薛壑在神爵三年二月得到?这个日子的时候,难以形容心中的激动。却是面上无澜、眼中无波,努力?控制心跳,于彼时四月底按计划开工。
之后,心中唯一所?虑便是钱谷,亦准备于同年年末向?天子陈禀。
——初步所?需四万金斤,若一下无法拨出这样许多,可先拨一半,隔半年再拨一次,总之有缓减时间,容彼此喘息、容彼此想法子。
却也不曾料到?,开工不过三月,八月里天子使者就?送来钱谷五万斤金,连同大修金堤的旨意。
唯有楚烈知晓薛壑彼时的失态。
他设宴款待他,破例饮了酒。
边地不比京畿,又是仓促摆出的一顿膳,汤食寡淡不打紧。楚烈三千卫出身?,多羁旅奔波,食干粮,宿荒野,又受过伪朝五年仰明?氏鼻息苟且的磋磨,也算吃过苦。但平心而论,他当真没有饮过这样差的酒。
他多饮清酒。荒途中,酒烈可取暖;宫墙下,酒烈可浇愁。
实难想象,这个出生?在锦绣堆中、身?后母族几乎可以和皇室共天下的世家?子,在此竟饮浊酒。
酒盛在碗盏中,酒糟、米渣未分离,酒液黄白浑浊,入口粗粝无味,一点酒气隔靴搔痒。
但薛壑却喝得痛快,许是驰马大半日赶回口中干渴,许是一日还未来得及进膳腹中饥饿,他连用了三碗方歇。
用得急了些,气息微喘,面上浮红,神色露出两分久违的少年窘迫之态,“……失礼了。”
话落,却又是一番意气风发,提起酒坛,给他倒酒,再续给自己,“黄河每年六七八这三月最易决口,我来这两年,去岁入暑,可谓无知者无畏,后见?当地百姓五月存粮储薪,垫高屋基,设挡门槛,心中隐生?忐忑,盼这三月赶紧过去;之后一年,更多地了解水患和当地民生?后,今岁将将六月临暑,我已是忧惧交加,恐黄河决口,我来不及安置百姓,来不及清淤泥、排废水,来不及……我从五月一直忧到?这日,还有十七日,八月结束,今岁就?算熬过去。我就?打算同陛下要银子了,专司河堤的官员说,只要钱谷到?位,最晚明?岁五月可以竣工。五月竣工,六月就?不怕了……”
话至此处,他仰头又饮了一盏,长睫掀而覆下的一瞬,眉宇英气逼人?,眼角微扬,眼底是止不住的欢色。
忽又一顿,拱手以西,“……陛下天恩,臣无以为报。臣定了规矩,施工时期,不可饮酒。今已破例,不可为陛下晓,同僚晓,您千万莫说。只说、说臣大喜,当竭尽所?用,以修金堤。”
浊酒仅一点酒气,不及他昔年所?饮的苍梧缥清酒十中之一。但却因疲乏急饮,有些醉了。
醉里难掩心绪,皆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