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岁,明?岁……
他捏着眉心,一闭眼,便全是袞州处黄河决口,水如猛兽奔涌的模样。袞州牧说,那且不过三级水流,黄河裂的一道?细缝罢了。
冯循一党,若能同意合作,如此不再绕道?,至多到?明?岁开春就?可完工;若不行,但能筹来钱款,翻倍人?次进行挖渠,昼夜轮值,明?岁四五月时也能完工。
但凡两者成其一,皆能避过水患。
曹渭离开后,薛壑在府中来回推演。不放心,又亲来平原郡金堤维修处,反复查物料,慰人?心,鼓励他们加快速度。
十一月中,他在金堤畔临时搭建的棚舍中,持笔上书,请求再拨款一万斤金。写后又划去,换成五千斤金。心道?,京畿风云诡谲,艰难不输他处,能先让他应付过这最后一季的工钱发放即可。
左右上述二法,总能成其一。
却未料到?,书信送出不过三两日,平原郡李丛处便发生?了意外。
曹渭榜文贴出,同时下令募捐。原是按照人?口和所?种田地捐供,一般不超过五口的人?家?除孤寡外都是十钱一护。
这日李丛处的衙役至高唐县一村落募捐,一对花甲夫妇抵死不肯,言语争执间,衙役亮兵刃以吓。老翁烈性,道?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当场仰脖撞上刀刃。老妪嚎哭不止,揪衙役欲讨公?道?。
因出人?命,三个衙役不敢再动手,老妪哭声引来左右民众,连带冯循都从数里外的府宅中赶过来,安慰道?,“这是青州牧薛大人?要求的募捐,那是个好官,这里头定有误会,他如今就?在金堤畔,定能给你做主。我送您去见?他!”
当下一群人?乌泱泱赶来金堤,只见?那老妪上前?同薛壑说话,指着被人?压住推搡的衙役,又是一番嚎啕大哭,“逼我捐钱,杀我老翁,要我如何活——”
她跪在薛壑面前?,拂他手而哭,捶地而喊,呼喊中竟一个起身?头撞堤坝上。
薛壑只觉眼前?一阵殷红,面上热乎乎一片,随人?群尖叫声起,但见?那老妪已经血洒金堤,折颈而亡。
薛壑愣了一瞬,任由面上鲜血滴落,形容狼狈,回首同冯循挑衅目光撞上,却又见?一人?挣脱人?群,“砰”一声亦撞死在金堤上。
乃方才那个被推搡的衙役,显然担不起两条性命,直接一了百了了。
“卫三。”薛壑也不管熙攘中怨声载天的人?群,和在片刻间彻底停下劳作的工人?,走到?那头骨碎裂的衙役处,摸了他腰间令牌辨明?身?份,“卫三执法有误,累人?身?死,按大魏律当属流放之刑。今畏罪而亡,罪责尤过,送二十石粮食去他家?中。另厚葬此二老,查他家?中人?,给予抚慰。”
他说“查他家?中人?”时,咬重了字音,被血溅到?的眼睛一片猩红,盯向?冯循,走近他,“本官若没猜错,这三人?家?里人?,想必您都照顾好了吧!可惜,你打错算盘了,想把这三条人?命扣在本官身?上,以此阻断修缮金堤的进度,实在天真了些!”
薛壑话落,将身?侧唐飞往后头推了推,手在他剑身?握住、推回他已经弹开一寸的剑刃。
这是冯循的连环计,以三人?之死扣他身?,刺激他身?边人?动手,以此让他这个还不到?三年的青州牧失尽民心,就?此滚出青州。
只是不曾料到?,薛壑感应如此之快,将计就?计由着衙役认罪,还条理清晰得给予补偿,给自己搏了一个奖罚分明?的名声。
冯循到?底经不住薛壑如此长久的盯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薛壑却丝毫不容他,逼近道?,“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愿合作也罢,但别再动旁的心思,否则——”
薛壑扫过两俱尸身?,“他们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
“散了,开工!”他往前?一步,扬声开口。
工人?们面面相觑,未几散开继续干活去了。冯循忍着后背冷汗,缓了片刻,以袖抹泪唤那老妪“婶娘”,让人?抬了回去安葬。
经此一闹,募捐之事亦被搁浅。所?幸腊月廿的时候,楚烈送来一万斤金,解了薛壑燃眉之急。
“朝中哪来的钱,这样拿出来,陛下可还能转圜?”
“陛下取消今岁的千秋宴,又从私库拨了一部分,加上大司农处,就?有了。”楚烈道?,“陛下还特意交代,让我们尽可能在廿三赶到?。大概廿三是小?年,想让大人?安心过个年。”
薛壑的信是十一月廿五送出的,两地往来一个回合,快马也需一月有余。这如今还不到?一个月,也就?是她在没接到?他信的时候,已经在筹钱了。
甚至都没过生?辰。
却分明?记得他的生?辰。
让他们廿三前?赶到?,不是为了让他过小?年,是为了让他过生?辰。
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出口就?一句“臣定不负陛下圣恩”。
廿三生?辰,他一人?在屋中,摸着那方益州玉,泪湿青衫,哭得像个孩子,“青州一点也不好,我想回长安。”
转年开春,已是神爵五年。
因银钱发放及时,工人?们对薛壑的态度还算信赖。但毕竟两人?死在堤坝上,是故从当月开始,便说什么都不肯在夜中上工。
到?二月重新开工之际,全线还剩十中之三没有修缮。
薛壑观沙盘图,其中东线上的阳谷县和寿凉县便在其中。这两处一旦决口,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