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悄悄在心里补充一句:姐姐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有皂角跟阳光的味道。
让人心里踏实。
蒙玉去厨房转了一圈,跟老郭头商量了晚饭所需的食材,给了钱让他去买菜的时候,顺便在附近雇两名洗衣妇过来:“客栈上上下下需要打扫,被褥也都需要彻底清洗,指望掌柜娘子,还不如雇人。”
老郭头熟知刘氏吝啬的性情,吞吞吐吐道:“玉儿可问过掌柜娘子了?”
“问她作甚?客栈脏得跟猪窝一样,不彻底打扫一番,怎好迎客。”蒙玉回来两日,对客栈的卫生情况已忍无可忍。
刘氏在家躺了半日功夫,听得外面吵吵嚷嚷,还当客栈来了新的住客。
她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蒙玉带着两名熟识的妇人,正一趟趟将客房里的被褥枕头全都抱出来,堆在院中青石地上,准备拆洗。
“你们这是做什么?”她扶着门框站住,面唇泛白,活似一夜之间被吸走了精气神,病恹恹的,反而少了几分往日的刻薄。
瘦削精干的安氏守寡带着儿子过活,出了名的干活麻利。
她儿子正是街上代写书信的吕秀才,母子俩一起努力攒银子,准备参加明年秋闱。
吕秀才替刘氏代写送往盛京的书信,还被刘氏克扣了三文钱。
回去之后,他也曾与安氏提起福来客栈之事:“蒙家掌柜娘子托我写书信前往盛京报丧,那位蒙大姑娘还不知道自己父亲过世呢。”
两家相距不远,他记得幼时与蒙玉打过照面,印象之中蒙家小姑娘皮肤白皙眉眼弯弯,俏丽温和。
后来听说蒙佶为了续娶继妻,还将蒙姑娘远远送去外祖家寄养,心中浮起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若是蒙掌柜过世,蒙姑娘跟着寡母过活,想来也不必被送走罢。
安氏道:“屈指算来,蒙家大姑娘离开云城十来年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回来奔丧。”
老郭头上门相请,安氏起先还推脱:“你家掌柜娘子几时这般大方,竟舍得花钱雇人浆洗了?别到时候活儿干完,却不肯付钱,邻里邻居住着,我总不能见天上门讨工钱吧。”
为着工钱跟刘氏干架,她深觉不划算。
“安娘子别担心。”老郭头深知安氏之忧,先掏一吊钱递过去:“这是定钱,咱们先说好了,剩下的洗完一总给。”
他笑着解释:“我家大姑娘回来了,请人打扫客栈可不是掌柜娘子的意思,是大姑娘做主,工钱也是大姑娘出。”
安氏这才接了活计,又唤邻居何氏一起。
何氏听说福来客栈的大姑娘回来了,干活倒在其次,瞧热闹的心先占据了上风:“刘氏泼辣厉害,咱们这一圈谁敢惹她啊。别是蒙大姑娘不知深浅,进门就要跟继母对着干吧?”
两人一脚踏进客栈,见蒙左跟蒙右各自占着一张桌子写字,内心啧啧称奇:蒙家的俩猴儿竟有人能制住?
还学人读书,提笔写字。
及止见到蒙玉,安氏先暗赞人物整齐,听她提起所有活计,价格也颇为公道,当即一口应承。
蒙玉便带着两名洗衣娘子先拆大通铺所有铺盖,还遣俩双胞胎,把他们除身上穿的所有衣物,不拘干净还是穿脏的,全都抱出来清洗。
双胞胎习惯了邋遢,心里觉得自己平日衣服也不脏,对上胞姐不容违逆的眼神,老老实实去收拾。
刘氏出来问了一嗓子,安氏跟何氏俱停了手中活儿,齐齐望住了蒙玉,还有些担心蒙玉吃亏。
“打扫清洗啊。”蒙玉浑若无事,还笑吟吟道:“掌柜娘子病着,总也瞧不见这些床褥脏成什么样儿了。”
她只是病了一日,又不是日日病着。
刘氏心道,这不是拐着弯骂她又脏又懒嘛。
她扶着门框,胸脯几番起伏,有心狠骂一场,好教这丫头知道自己的厉害,可是想起昨晚夜半敲窗的桑氏,上下唇竟跟粘在一起似的,骂不出半句脏话,最后挤出一句:“我可没银子付工钱!”‘
“我请的人,自然是我付工钱。”蒙玉状似关切劝道:“娘子才退了烧,不好站在风口里,不如去床上歇着。”
刘氏想起自己至今未拿到手里的小金葫芦,还有双胞胎的小金锭子,气得一言不发回房捶床——打不得骂不得,还轻慢不得,她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安氏跟何氏还当这对继母女之间定有一场恶战,都暗暗替蒙玉捏了把汗。
谁知蒙家大姑娘轻言细语两句话,便将刘氏劝回房里去歇息,连一句恶言都不曾出,奇也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