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位于国家博物馆办公楼的最顶层。
和楼下熙熙攘攘的展厅不同,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真空舱。
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扑面而来的不是灰尘味,而是一股干燥、清冽的香气——那是混合了海南沉香、陈年徽墨和某种特制防蠹草药的气息。
这是秦鉴的私人领地。
入职一个月,林听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了两半。
白天,她在这个几乎听不到杂音的房间里,面对着几百年前的残卷断章;晚上,她回到空荡荡的家,面对窗外京州的车水马龙。
此刻,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变成了惨淡的乳白色。
林听正伏在案前。
那是一张足有三米长的黄花梨大案,案上平铺着一幅残破的宋代绢本《寒鸦归林图》。
画面上大面积的霉斑和断裂的丝网,像是一张千疮百孔的脸。
林听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红豆”狼毫笔,笔尖蘸着兑了胶的淡墨,正在进行“全色”——也就是补笔。
这是修复里最见功夫、也最熬人的活儿。
她必须顺着绢本原本的经纬线,一笔一笔把断裂的地方接上,不仅颜色要一致,连墨色的陈旧感都要模仿得天衣无缝。
“心乱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听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秦鉴穿着千层底的布鞋,走路无声无息。他走到林听身侧,背着手,目光落在画卷的一处断裂上。
“这一笔,你犹豫了。”秦鉴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你在想什么?是想这笔墨的浓淡,还是在想下班后的晚饭?”
“老师,这里的绢丝脆化太严重,我怕挂不住墨。”林听直起腰,轻声解释。
“那是借口。”
秦鉴摇了摇头,神色并不是严厉,而是一种带着惋惜的教导。
他绕到林听身后,伸出手,轻轻虚按在林听握笔的手腕上方——并没有真的碰到,但那股热量让林听原本紧绷的肌肉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听儿,修复不仅仅是修补器物,更是修补那个时代留下的『气』。”
秦鉴指着画上的寒鸦“画师画这只鸟的时候,心里是冷的,是寂寥的。你现在的笔触太燥。你带着这现代社会的火气去补宋朝的画,墨色怎么能融得进去?”
他走到旁边的水盆前,净了净手,接过林听手中的笔。
“看好了。”
秦鉴俯下身。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儒雅随和的气质瞬间消失,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旧刀,锋利、沉稳。
笔尖落下。没有丝毫犹豫,只轻轻一点、一拖。
一道枯涩的墨痕完美地嵌入了断裂的绢丝中,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生长了千年。
“全色,全的是意,不是形。”秦鉴放下笔,转头看着林听,“你要学会把自己的感官关起来。忘了外面的车声、人声,忘了你自己。当你觉得自己也是这画里的一粒尘埃时,你的手就稳了。”
林听看着那神乎其技的一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记住了,老师。”
秦鉴满意地点点头,那种严师的压迫感散去,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和的长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对了,上周那个《千里江山图》的特展,你去看了吗?”
“没去,人太多了。”林听摇头。
“是啊,人太多了。”秦鉴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两万多人在展厅里呼吸、流汗、拍照。那些闪光灯,每一闪都是在给古画剥一层皮。恒温系统负荷运转,湿气还是往画芯里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排队进馆的如织人流,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世人都说文物要共享,可他们不懂,绝大多数人的『看』,其实是一种杀。他们看不懂画里的魂,只是在消费一个打卡点。听儿,你说,让这些传世孤品在喧嚣中慢慢腐烂,真的是对的吗?”
林听站在他身后,看着老师的背影,心里那种对“体制僵化、保护不力”的共鸣油然而生。
她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也常说,文物太脆弱,人心太粗糙。
“也许……它们需要更安静的地方。”林听低声说。
秦鉴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仿佛找到了知音。
“是啊。更好的保护,往往意味着某种程度的『隔离』。但这话说出去,是要挨骂的。”他苦笑了一声,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这幅画的纤维分析报告还没出来,你去一趟文保科技部,催一下主管。”
离开顶层的静思斋,林听坐电梯下到了西配楼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