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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樱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洗澡。她这人一惊一乍的,打起电话来像防空警报,急呼啦擦,你不接,她就夺命连环call个不停,搞得我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浴巾一裹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接电话。
结果人压根不是找我。张嘴就是:“星仔,梁千山人呢?我又找不见他啦!你赶紧联系他一下!”“。。”我不禁有点恼火,就离谱,梁千山又不是拴在我裤腰带上,哪是我说联系就能联系上的。我说,你给他微信留言呗,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他看到你留言,自然会回复。
小樱说:“那肯定来不及,十万火急的事儿,必须马上找到他,等他看见留言打回来,早误了四月八上庙了。”
我说,“你直接去城东教堂找他好了,今天礼拜天,这个点儿,假基督现在肯定在教堂净化心灵着呢。
顿一顿,我忍不住好奇:“啥事啊这麽急?”
安小樱说,“你现在就去城东教堂找梁千山,路上我慢慢跟你解释。”挂了电话,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问,你看这人像不像千山手机屏保那男的?
我放大看了看,有点不太确定,回道:有点。但不好说,毕竟我也只见过照片。
安小樱说:你赶紧去找假基督,带他到三医院来,我这儿盯着他呢,晚了人就跑啦!梁千山“不接电话”和“假基督”的外号,说起来那是源远流长。
先说不接电话这档事。梁千山的手机,那是薛定谔的手机。采访对象找他时,秒接,手机就是他的外挂器官;他想找朋友的时候,这电话也能正常使用;但如果是朋友想找他,诶,这手机就约等于个寻呼机,你越着急他越不接。
他不止对朋友这样,连领导找他也这样。有次我们领导老窦被他搞烦了,指着他鼻子骂:能不能接电话?啊?!你不接电话随身揣那砖头干嘛?扔了算球!
梁千山慢悠悠掏出手机来瞟一眼,说,啊,这不是没听见嘛。。
老窦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他暴躁地捋了捋头发,半是生气半是无奈地说:“你特麽手机常年静音能听得见嘛!哪个记者手机天天静音?我真服了。。
梁千山一脸无辜地顶嘴,“我这手机太老了,你们给我打电话,我这一接十有八九会卡,没准还会黑屏,但我收信息和打电话没问题啊,你给我发微信嘛,我看到後会拨回去的。”
就扯淡。那采访对象打电话接起来怎麽就不卡?领导嘴唇动了动,很显然硬是把咆哮给憋了回去。我非常确定,要不是因为他业务精湛,一准儿早就被领导掐着脖子,抡圆了丢出办公室。
可领导没有,领导的脾气都被他给磋磨没了,末了只是警告地指指他:苹果都出了十几代了,你还用个七,能不卡吗!赶紧换个新手机——等我给你买呐?我告你梁千山,你这破手机迟早有天要耽误你大事
梁千山嘴上唯唯诺诺,行动上从来不改。几次之後,我们都放弃较这个劲了,找他全靠留言。
再说“假基督”。这外号是叶舟起的,有段时间梁千山莫名就走入了人生的死胡同,亟需找个信仰来寄托一下无处安放的骚动,与起伏不定的情绪。
彼时我们四个恰好凑一起吃饭,席间他突然长叹,问,你们说,我找个什麽宗教来信一信比较好呢?我丶叶舟和安小樱面面相觑,虽然我们都是无神论者,但信仰毕竟还是个神圣不容玷污的词,不管信啥,信就信不信就不信,什麽叫“找个宗教来信一信”?
梁千山再次长叹,说:“哥们儿最近人生很迷茫啊,需要寻找一点心灵寄托。”
没等我们说话,他一口酒闷了,又道:“可是信佛吧,初一十五斋戒,我这一天不吃肉都难受;信道吧,我前几天去城南道观做了几天义工,那早上四点起来做功课,我真熬不动,熬到五点,道长开始讲课
,我跪那儿就睡着了,显得忒不虔诚;信真主呢,又不让喝酒,那我还不如死了呢;思来想去,我觉得可以信一下耶稣——这历史深厚要求又不太多,就每周去唱唱诗,反省反省最近做了什麽错事,既能净化心灵,还能给精神找个归宿,你们觉得怎麽样?”
叶舟噗嗤冷笑,抢过发言权:“咋,你还挑上了?”
梁千山说:“这怎麽能叫挑呢?这是合理预估自己的能力与毅力。我自己什麽样心里还是有数的,定力和决心就那麽丁点儿,嘴上说着虔诚,身体力行上却做不到,那才是真的对神灵不尊。”
叶舟皱眉:“谁跟你说信耶稣就没门槛,信耶稣要求也很高的好不好?按照教义,你一个gay想磕头都没门,除非你把自己掰直了——所以,你是打算欺骗你的信仰,还是违背你的生理取向?
梁千山有点遗憾地咂麽嘴,说:“哎呀,信仰这麽唯心的东西,当然是论心不论迹了,何必在这方面限制得这麽死。”
。。。这什麽乱七八糟的。我们没人理他,兀自岔开话题,就当他又阶段性发发神经。有道是文艺中年四大俗:进一次藏出一本书,玩一次音乐信一次基督。前三个实现起来得有点物质和技术储备,唯有信仰这种事,眼一闭你说信,别人也不能说你不信,是不是?
没想到他来真格的,没多久之後,有个周末我们又说聚一聚,电话微信轮番轰炸他死活找不见人,拖到中午十二点,他才给叶舟拨回来,慢悠悠地说:
找我干啥?我上午在教堂参加活动呢,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淦!还真去了?!我们都惊呆了。叶舟瞬间卡壳,片刻之後,冷嘲热讽地蹦出三个字:假基督。